“妾身蠢笨,甘愿受罚。”
裴鹤年被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噎住了。
他张了张口,预备好的训斥忽然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孙秋儿在旁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鹤年,我手疼得紧,先去上药好不好?”
裴鹤年垂下眼,看着她泛红的指尖,到底没再追究谢湘。
他扶着孙秋儿往园门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顿了顿,终于还是回头看了谢湘一眼。
她还跪在那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唯独那双眼平静得让他心头一跳。
“回去换了衣裳,别着凉。”他丢下这一句,便再没回头。
谢湘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园门口传来轿帘落下的声响,她才慢慢站起身。
膝盖跪得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石桌,低头看见自己虎口上的烫痕已经起了几个小小的水泡。
疼便疼吧。不疼,怎么记得住这一世的路该怎么走。
她回到东宫洗净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到床边去看若秋。
孩子睡得正香,小小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耳侧,嘴唇微微嘟着。谢湘俯下身,用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还有四日。”她低声说,“娘带你走。”
晚间谢湘哄睡了若秋,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奶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子!不好了,小皇孙不知怎么了,方才睡得好好的突然嚎哭起来,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谢湘手中的书“啪”地落了地。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间,若秋正躺在小床上声嘶力竭地哭着,小脸涨得通红,四肢乱蹬。
她俯身将他抱起来,拍着背轻声哄,往日管用的法子今日却全然无效,孩子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可是饿了?”她问奶娘。
“刚喂过不到半个时辰,按理说不该饿的。尿布也是新换的……”奶娘急得团团转,“方才还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
谢湘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哼着小调拍他的背。
“去请太医。”谢湘沉声说。
奶娘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跑,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太子殿下到——”
谢湘心头一紧,下意识将若秋往怀里又拢了拢。
裴鹤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他一脚跨进来,面上的神色冷得能结出霜来。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看向谢湘怀中的若秋,孩子的哭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大半夜的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谢湘刚要开口解释,院墙外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是隔壁客院的方向。
她这才想起来,今日孙秋儿说手疼得紧,裴鹤年便将她安置在东宫客院里歇下了,还特意拨了太医过去伺候。
那客院同她的院子只隔着一道墙,若秋的哭声传过去确实能听见。
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一个奶娃娃,闹得满院不得安生。你当母亲的便是这样照看孩子的?”
谢湘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若秋,指尖在发颤。
她想说孩子可能是受了惊或是哪儿不舒服,可裴鹤年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客院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窗子被推开了。
裴鹤年立刻朝那边望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
他回头看向谢湘,目光冷厉如刀:“谢氏,你是怎么当这个**?孩子哭成这样都哄不住,扰了贵人歇息你担待得起?”
“殿下……”谢湘开口。
“够了!”裴鹤年打断她,一拂袖转过身去,“既然你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那便都挪走。东宫里头容不下这般吵闹。”
他唤来随身太监,三言两语便下了令:即刻将谢氏和小皇孙迁去东宫西北角的旧院,无事不得放出,亦不许扰了贵人清静。
那旧院是东宫最荒僻的一处所在,从前是堆放杂物用的,院墙都坍了一半,院中杂草丛生,夏日蚊虫成阵,冬日北风穿堂。
上一世若秋病重时,裴鹤年便曾将她母子二人撵到那里去过一个月,那段日子她到死都记得。
奶娘脸色煞白,扑通跪下来求情:“殿下,小皇孙才一个月大,那旧院潮湿阴冷,实在住不得人啊!求殿下开恩!”
裴鹤年看都没看她一眼:“怎么,孤的话不管用了?”
奶娘噤了声,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谢湘低头看着襁褓中哭得小脸通红的儿子,忽然觉得心里那最后一点余温也凉透了。
“不必求了。”她开口,声音平得,“妾身遵命便是。”
裴鹤年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灯影里,谢湘的面容安静得近乎冷漠,那双素日里偶尔会漾出暖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凉。
他心里没来由地梗了一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客院里又传来孙秋儿低低的咳嗽声,他立刻便转了身。
“把东西收拾收拾。”他丢下这句话,大步朝客院走去。
客院那边门扉开合的声响,紧接着是孙秋儿柔柔的说话声:“鹤年,好吵,我手上伤了本就睡不踏实……”
“不吵了。”裴鹤年的声音透过来,竟带了几分哄劝的温柔,“已经打发走了,你安心睡。”
旧院便旧院罢。
左右不过几日,她便要带着若秋离开这座吃人的东宫了。
裴鹤年将她撵去最荒凉的地方禁足,反倒是件好事。
到时候东角门接应,人少眼也少,走得更干净。
第二日夜里,裴鹤年忽然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