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十日后,送亲队伍入了北境。
风雪比京中重得多,车帘被吹得猎猎响,青芜把手炉塞给我,手指冻得通红。
庄稷骑马在车外,听见她吸鼻子,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再往北,吐口气都能冻在胡子上。」
青芜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没胡子。」
庄稷一本正经。
「所以冻不住,放心。」
青芜瞪他。
我忍不住笑。
傍晚时,队伍停在驿站。
驿站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桌上有热汤,炕上铺着厚毡。
我刚坐下,外头便传来马蹄声。
庄稷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雪。
「夫人,将军到了。」
门帘被人从外掀开。
卫祀走进来,门外雪沫卷进脚边。
他很高,穿黑色甲衣,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脸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看人时目光很直。
不黏,不躲,也没有拿我同谁比较。
他在几步外停下,拱手行礼。
「孟姑娘。」
我回礼。
「卫将军。」
他的目光落到我被冻得发白的指尖上,很快移开。
「北境天冷,路上辛苦。」
我道:「还好。」
他转头吩咐庄稷。
「添炭,再拿一件狐裘。」
庄稷立刻应下。
青芜在旁边小声道:「将军话少,倒比庄副将靠谱。」
庄稷刚走到门口,回头。
「青芜姑娘,我听见了。」
青芜立刻看天。
「我说炭火靠谱。」
庄稷气笑。
卫祀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我。
「若嫌吵,我把庄稷调远些。」
庄稷急了。
「将军,我刚把人接到,还没吃饭呢。」
我笑道:「不吵。」
卫祀点头。
「那便留着。」
庄稷松了口气,青芜在旁边憋笑。
饭后,卫祀没有多留。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婚期在三日后,若你路上劳累,可以推迟。」
我有些意外。
从和离到赐婚,从收拾嫁妆到出京,所有人都在催我往前走。
陆昱让我懂事,宫里让我守礼,送亲官让我莫误吉时。
只有卫祀问我累不累。
我道:「不用推迟。」
卫祀点头。
「好。」
他顿了顿,又道:「到了北境,你不必学任何人。」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青芜替我倒茶的手停住。
我看向卫祀。
他站在门口,风雪压在身后,耳尖却有一点红。
「皇后娘娘信中提过几句。」
我低头笑了笑。
「那将军喜欢什么颜色?」
卫祀认真想了一下。
「你喜欢的。」
庄稷在门口探头,小声道:「将军,您这话说得挺好。」
卫祀看过去。
庄稷立刻缩回去。
青芜笑得茶都快洒了。
我也笑了。
那点被风雪吹出来的冷,终于慢慢散了。
我与卫祀成婚那日,北境下了大雪。
雪片落在红绸上,很快化成湿痕。
关城百姓挤在长街两侧看热闹,有孩子追着送亲队伍跑,被母亲一把拎回去。
卫祀骑在马上,一身红衣压住了平日冷意。
他下马来扶我时,手掌很热。
隔着红绸,他低声提醒:「台阶高。」
我应了一声。
拜堂不算繁琐。
北境规矩少,没有京中那些繁复礼节。
礼成后,卫祀并未立刻去前厅待客,而是送我进了新房。
青芜和嬷嬷都愣住。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屋里火墙烧着,若还冷,叫人再添炭。」
我隔着盖头道:「好。」
「桌上有热汤,不必等我回来再喝。」
我忍不住笑。
「将军是怕我饿?」
门外安静一下。
「庄稷说,京中婚礼新妇常饿一整日。」
我笑意更深。
「那多谢将军。」
他还有话,只是不太会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孟皎,到了北境,你不必学任何人。」
我坐在床边,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
这句话落得很轻。
却比前厅所有喜乐声都清楚。
我掀起盖头一角,看向门外。
他背对着屋内,肩背挺直。
「将军从哪里听来的?」
卫祀停了停。
「皇后娘娘信中提过几句。」
原来皇后也知道。
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在王府里一点点被磨成别人的样子。
我低头笑了笑。
「那将军喜欢什么颜色?」
他转过身,却没有看进屋里,只看着门框。
「你喜欢的颜色。」
我愣住。
他又补了一句:「我没有要你学的人。」
我眼眶有点热。
屋里炭火很旺,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
我咽下喉间那点酸意。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