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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像是没听懂。
她抓着护士袖口的手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护士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怜悯,也有一丝压不住的冷意。
“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病人突发心衰,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遗体按她生前签署的文件,交由红十字会处理。现在人已经不在病区了。”
我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先是摇头,然后猛地提高声音:“不可能!你们搞错了!我女儿白天还跟我视频,她就是透析,怎么会突然死了?”
护士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到她的手上。
那只手上还戴着新打的金镯子,手腕边缘蹭着一层亮粉,像是晚上聚餐时不小心沾上的彩带。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慌忙把手缩了回去。
“我要见医生。”她声音发抖,“你们把医生叫来,我女儿不可能死,她不会死的,她以前也难受过,哪次不是缓过来了?”
护士沉默了几秒,转身去叫值班医生。
我妈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整个人却在微微发抖。
走廊外头还隐隐能听见烟花声。
“砰”的一下,亮光透过窗户映进来,打在她苍白的脸上。
可她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值班医生很快来了。
他看见我妈,显然是认出来了,神色也冷了几分。
“您是姜烟家属?”
“我是她母亲。”我妈往前一步,声音几乎带着哀求,“医生,你告诉我,她怎么会死?她不是一直都那样吗?你们白天不是还说能治吗?”
医生看着她,久久没说话。
最后,他把手里的病历夹翻开,平静地陈述:
“病人白天已经下达**通知。”
“需要尽快缴费进入ICU做血滤,但费用一直没有交。”
“我们多次通知家属,病人也明确表示,家属不会来。”
“今晚病人心衰发作,抢救过程中我们反复联系你们。电话接通过,也明确告知了情况危急。”
“很遗憾,最终没能救回来。”
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
我妈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
“我……我不是不来……”她声音发虚,“我是以为……”
“以为什么?”医生看着她,语气终于带上了压不住的情绪,“以为她不会死?以为过完年再说也来得及?”
“姜女士已经拖了太久。”
“她不是死在今天,她是被一天一天拖死的。”
我妈像是被人当面甩了一耳光,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墙。
“不是……不是这样……”
她嘴里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像是在说给医生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只是觉得她能撑过去,她以前每次都撑过去了……”
“她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能扛……”
说到最后,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那是我死后,她第一次真正哭出声。
可惜太晚了。
护士把一个透明文件袋递了过来。
“这是病人生前留下的东西,麻烦家属签字领取。”
我妈颤着手接过去。
里面东西不多。
一部旧手机,一串钥匙,一本病历,一只用了很多年的钱包,还有几张签了字的文件复印件。
最上面那张,赫然是——
放弃抢救同意书。
签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字迹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我妈看见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嘴里喃喃着:“她怎么能签这个……她怎么能不等我……”
医生冷冷看着她:“她等过。”
“等了很多年。”
“可您一直没来。”
我妈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顺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死的时候没哭。
可她在这一刻,哭得像是天都塌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门一开,客厅里还是昨晚年夜饭后的狼藉。
酒杯、蛋糕盒、剩菜、果皮,到处都是热闹过后的痕迹。
电视还开着,春晚重播的主持人正笑着说着祝福词。
“新的一年,阖家幸福,平安顺遂——”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她耳朵里。
她猛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得可怕。
她站在玄关处,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这个家里忙着摆桌、热菜、招呼人,嘴里念叨着“烟烟最懂事,过完年再去看她也一样”。
可现在,那个最懂事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