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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府避宁声 拾叁月 2026-07-10 15:56:02


我没有再议谢家的亲。

谢家后来递过赔礼,也托许司媒带过话。

谢怀珩说自己不知内情,愿意重新登门求娶。

我没有见。

许司媒把话带到时,我正在官媒署的偏房里抄册。

她看我一眼。

“真不见?”

我摇头。

她没劝,只把一摞旧册放到我案上。

“那便继续抄。今日这些,是近三年京中改名、过名、冒名的旧案。你若看得懂,往后可以来署里帮忙。”

我抬头看她。

许司媒抿了口茶。

“女子的名字,常被人当小事。嫁人改一回,入族改一回,避讳改一回,过继再改一回。改到最后,自己都不记得原来叫什么。”

她点了点册子。

“你吃过这个亏,比旁人看得清。”

我留在官媒署帮了半月。

第一桩案子,是个商户女被继母冒名嫁给痴傻子。

第二桩,是寡嫂被婆家用小姑的名卖了婚。

第三桩,是庶女的生辰被嫡母改到凶日,好压嫁妆。

每一桩都不大。

每一桩都能压死一个人。

我抄到夜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青栀给我送汤,忍不住心疼。

“小姐何必这么累?”

我吹了吹纸上的墨。

“以前我的名字在册上被人改,现在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被改的。”

青栀把汤放到一旁。

“那以后呢?小姐真要留在官媒署?”

我想了想。

“许司媒说,可以先做录名女史。”

青栀眼睛亮了一下。

“那小姐以后管名字?”

我笑了。

“管不了那么大。”

只是有人来递状时,我至少能问她一句:

你叫什么?

冬末,青梧庄送来消息。

母亲病了一场。

庄子管事说,她醒来后一直找人。

一会儿说要找予安,一会儿又摇头。

管事问:“夫人到底要见谁?”

她说:“我女儿。”

管事又问:“哪位姑娘?”

她答不上来。

许久之后,她只说:

“大姑娘。”

管事在信里写得很谨慎。

说夫人似乎常常翻旧避讳册,翻到最后几页便哭。

可那些页已经在宗祠烧了,她手里那本,只剩空白抄本。

她有时拿笔在空白处写字。

写到一半,又涂掉。

我看完信,放进火盆。

青栀问:“小姐要回去吗?”

火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团安静的红。

“不回。”

“可夫人她……”

“她不是想见我。”

我看着那封信慢慢卷黑。

“她只是想见一个还肯喊她**女儿。”

可那个女儿,早被她写进避讳册里,避掉了。

开春后,官媒署正式给我拨了一张案桌。

许司媒说,上一任录名女史坐这里时,脾气大得很,谁敢乱改女子婚书,她能骂到对方祖坟冒烟。

我摸着那道刻痕,觉得挺好。

第一日,有个小姑娘来递状。

她十三四岁,衣裳洗得发硬,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婚书。

她说家里要拿姐姐的名字嫁她。

许司媒让我问。

我提笔,铺纸。

小姑娘低着头,半天不敢说话。

我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大人,他们都叫我二丫。”

我看着她。

“你自己叫什么?”

她愣了愣。

“我娘活着时,叫我阿棠。”

我在纸上写下:

阿棠。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个也能写吗?”

我把笔递给她。

“能。”

她握笔很紧,手抖得厉害。

那个“棠”字写得歪歪斜斜,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她有些慌,抬袖要擦。

我按住纸。

“别擦。”

她不安地看我。

窗外春风吹进来,翻动案上的名册。

我看着那枚尚未干透的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第一次在避讳册上写下“宁”字。

那时我以为,一个名字被写进去,只是暂时不能叫。

后来才知道,名字一旦被人拿走,连疼都没地方落。

我把阿棠的字摊平,压上镇纸。

“写出来了,就是你的。”

她看着纸,哭得更厉害。

我没有劝她。

只是另取一张新纸,在案首写下今日的录名人。

沈寄宁。

墨色清亮。

没有避讳,没有涂改。

也没有谁能再替我让出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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