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再议谢家的亲。
谢家后来递过赔礼,也托许司媒带过话。
谢怀珩说自己不知内情,愿意重新登门求娶。
我没有见。
许司媒把话带到时,我正在官媒署的偏房里抄册。
她看我一眼。
“真不见?”
我摇头。
她没劝,只把一摞旧册放到我案上。
“那便继续抄。今日这些,是近三年京中改名、过名、冒名的旧案。你若看得懂,往后可以来署里帮忙。”
我抬头看她。
许司媒抿了口茶。
“女子的名字,常被人当小事。嫁人改一回,入族改一回,避讳改一回,过继再改一回。改到最后,自己都不记得原来叫什么。”
她点了点册子。
“你吃过这个亏,比旁人看得清。”
我留在官媒署帮了半月。
第一桩案子,是个商户女被继母冒名嫁给痴傻子。
第二桩,是寡嫂被婆家用小姑的名卖了婚。
第三桩,是庶女的生辰被嫡母改到凶日,好压嫁妆。
每一桩都不大。
每一桩都能压死一个人。
我抄到夜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青栀给我送汤,忍不住心疼。
“小姐何必这么累?”
我吹了吹纸上的墨。
“以前我的名字在册上被人改,现在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被改的。”
青栀把汤放到一旁。
“那以后呢?小姐真要留在官媒署?”
我想了想。
“许司媒说,可以先做录名女史。”
青栀眼睛亮了一下。
“那小姐以后管名字?”
我笑了。
“管不了那么大。”
只是有人来递状时,我至少能问她一句:
你叫什么?
冬末,青梧庄送来消息。
母亲病了一场。
庄子管事说,她醒来后一直找人。
一会儿说要找予安,一会儿又摇头。
管事问:“夫人到底要见谁?”
她说:“我女儿。”
管事又问:“哪位姑娘?”
她答不上来。
许久之后,她只说:
“大姑娘。”
管事在信里写得很谨慎。
说夫人似乎常常翻旧避讳册,翻到最后几页便哭。
可那些页已经在宗祠烧了,她手里那本,只剩空白抄本。
她有时拿笔在空白处写字。
写到一半,又涂掉。
我看完信,放进火盆。
青栀问:“小姐要回去吗?”
火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团安静的红。
“不回。”
“可夫人她……”
“她不是想见我。”
我看着那封信慢慢卷黑。
“她只是想见一个还肯喊她**女儿。”
可那个女儿,早被她写进避讳册里,避掉了。
开春后,官媒署正式给我拨了一张案桌。
许司媒说,上一任录名女史坐这里时,脾气大得很,谁敢乱改女子婚书,她能骂到对方祖坟冒烟。
我摸着那道刻痕,觉得挺好。
第一日,有个小姑娘来递状。
她十三四岁,衣裳洗得发硬,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婚书。
她说家里要拿姐姐的名字嫁她。
许司媒让我问。
我提笔,铺纸。
小姑娘低着头,半天不敢说话。
我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大人,他们都叫我二丫。”
我看着她。
“你自己叫什么?”
她愣了愣。
“我娘活着时,叫我阿棠。”
我在纸上写下:
阿棠。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个也能写吗?”
我把笔递给她。
“能。”
她握笔很紧,手抖得厉害。
那个“棠”字写得歪歪斜斜,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她有些慌,抬袖要擦。
我按住纸。
“别擦。”
她不安地看我。
窗外春风吹进来,翻动案上的名册。
我看着那枚尚未干透的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第一次在避讳册上写下“宁”字。
那时我以为,一个名字被写进去,只是暂时不能叫。
后来才知道,名字一旦被人拿走,连疼都没地方落。
我把阿棠的字摊平,压上镇纸。
“写出来了,就是你的。”
她看着纸,哭得更厉害。
我没有劝她。
只是另取一张新纸,在案首写下今日的录名人。
沈寄宁。
墨色清亮。
没有避讳,没有涂改。
也没有谁能再替我让出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