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从宗祠开始。
嫁妆簿、田契、身契,一箱箱抬出来。
凡是刮改过名字的,都被许司媒和族中书吏另封。
姚予安坐在偏厅角落,哭得眼睛肿了。
没人再哄她。
周嬷嬷跪在院中,交代了大半日。
她说每一次改签,都是母亲点头。
她说避讳册副本每月都要送到各处,厨房、账房、门房、绣房,各有一份。
她说三年来,凡写着沈寄宁的节礼帖子,都被退回或改名。
我站在廊下听着。
风从宗祠院里穿过去,吹得幡角翻飞。
母亲坐在门内,背挺得很直。
她从头到尾没有替自己辩一句。
等周嬷嬷说到我的生辰面也被送去姚予安院里时,她才闭了闭眼。
沈怀礼让人把周嬷嬷带下去。
母亲忽然开口。
“我那时只是怕予安想起她娘。”
沈怀礼没理她。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
“姚守成为侯爷死了,他妻子又死在**路上。予安进府时才十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京中多少眼睛盯着侯府,若我待她不好,旁人会说侯府凉薄。”
我转头看她。
她眼圈红着,声音却越来越轻。
“寄宁是我的女儿。她有侯府,有我。她不会真的没地方去。”
沈怀礼冷声道:“你待姚家女好,可以给银子,给院子,给体面,给她另寻婚事。你拿寄宁的名给她铺路,算什么?”
母亲嘴唇动了动。
她看向我。
“我没想害你。”
我点头。
“所以你只是把我藏起来。”
母亲脸上血色褪尽。
我朝她走近几步。
“你把我的乳名写进避讳册时,我问你,那娘以后怎么叫我。你说你也不喊。”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寄宁……”
“你不用现在喊。”
我把那本正册放到她面前。
“这三个字,你已经避了三年。”
母亲伸手去摸册页。
指尖刚碰到我的名字,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
我没有再看她。
下午,族中开了祠堂。
沈怀礼当着族亲的面,把避讳册最后几页撕下。
火盆摆在院中。
纸页一张张烧掉。
宁字先卷黑。
寄月居紧随其后。
再后来,是我的生辰,我的嫁妆签,我的婚书替名。
烧到最后一张时,母亲忽然扑过来,想把纸抢出来。
火舌舔上她的袖口。
丫鬟吓得尖叫。
我站得近,下意识伸手,替她把袖火拍灭。
她怔怔看着我。
“你还肯管我。”
我收回手。
“这里是宗祠,烧出人命不好。”
她脸上的那点光慢慢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