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落锁时,天还没黑。
姚予安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外,隔着门缝同我说话。
“姐姐,你别怪娘。”
我坐在桌边,用湿帕擦手上的墨。
今日在账房里翻簿子时,纸上刮下来的墨屑沾了满指。
怎么擦,都还有黑痕。
姚予安声音很轻。
“我知道自己不配。可谢家那样的人家,若没有侯府嫡女的名分,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青栀忍不住骂:“所以你就抢我们小姐的?”
门外静了一下。
姚予安低声道:“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我笑了一下。
“那我呢?”
她没有回答。
片刻后,她把一个东西从门缝里推了进来。
是一只小木牌。
上面刻着“寄月居”。
父亲的字。
木牌边角被磨坏了,像是在地上拖过。
我起身走过去,把木牌捡起来。
门外的姚予安说:“姐姐,娘让我明日拿去烧了。我想着,还是还给你看一眼。”
她话说得很柔软。
可我从门缝里看见她鞋尖轻轻碾了碾地上的水渍。
那块木牌是被她故意弄脏的。
青栀扑过去想开门,被我拦住。
姚予安又说:“我其实不怕你的名字。”
她压低声音,几乎带着笑。
“可娘信呀。”
青栀气得直发抖。
我握着木牌,指腹按过父亲留下的笔锋。
“你今日说这话,不怕我告诉她?”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姐姐,你说了,她也只会觉得是你逼我说的。”
脚步声慢慢远了。
青栀回头看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小姐,她就是故意的。”
我把木牌放在桌上。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骂她?”
“骂她有什么用?”
这府里所有规矩都在帮她。
骂她,不过是给母亲添一条“我不懂事”的罪。
夜深后,阿满从后窗外递进来一把钥匙。
阿满是倒夜香的小丫鬟,十岁进府,一直在偏院跑腿。
她声音很小:“姑娘,账房后门的钥匙。青栀姐姐说你要。”
我把一枚银锞子塞给她。
她摇头不肯要,转身跑了。
青栀扶我从后窗翻出去。
我的裙摆被窗钉挂住,刺啦一声裂开。
青栀急得要哭:“小姐小心。”
我自己把那块布扯断。
账房后门果然能开。
账房里没有点灯。
青栀打着火折子,我从架上翻出近三年的内宅支用簿、避讳册副本、田契存根。
一页页看过去,心口慢慢冷下去。
三年前,我的名字第一次被避。
同月,父亲留下的抚恤银被拨出三成,给姚予安置办衣饰。
两年前,寄月居改名东偏院。
同月,我院中两个会管账的嬷嬷被调到姚予安身边。
去年生辰被压下。
同月,母亲让人把我的八字誊了一份,送去合谢家的庚帖。
最后一册里夹着一张未盖印的宗族文书。
上面写着:
“嫡女沈寄宁,因名讳冲克,暂以沈予安之名行婚嫁礼。”
底下空着族老的印。
青栀看得手都发凉。
“夫人还没拿到族印。”
所以她急。
官媒署只给三日。
她要我签自愿书,再逼族老补印。
只要印盖上,婚书便能做成。
到时候,姚予安穿着我的嫁衣进谢家,而我这个被避了名的人,连反悔都难。
我把那张文书收进怀里。
又抽出避讳册副本。
册上最后一页,母亲写得很清楚。
“沈寄宁名讳,避至予安婚成。”
门外忽然有灯光扫过。
春禾吹灭火折子。
周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夫人说了,明日一早先去族老那边。账房文书都备齐,别出岔子。”
另一个婆子问:“东偏院那位若是不签呢?”
周嬷嬷冷笑:“夫人有的是法子。她一个姑娘家,名声在夫人手里,闹不起来。”
那婆子迟疑了一下。
“可夫人护姚姑娘护到这份上,倒叫人想起从前那桩旧事。”
周嬷嬷声音猛地低了:“闭嘴。夫人当年没留住的那个孩子,谁也不许再提。”
门外一下静了。
过了片刻,那婆子才讪讪道:“我也只是说,姚姑娘眉眼……”
“再多说一个字,你明日就不用在府里待了。”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张未盖印的文书。
原来姚予安是我**私生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