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五章


乱葬岗在城外。

我走到侯府马厩,牵了一匹马。

没有人拦我。

我从东边找到西边,从天亮翻到天黑。

最后在一堆新土里,找到了一口旧棺材。

棺材盖没有钉死。

我掀开。

楚念躺在里面,身上还穿着我给他做的那件棉袍。

袍子上全是血,已经干透了。

他的脸很小,很白,闭着眼。

我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泥。

我把他的左手翻过来,掌心里攥着半块平安木牌,断口参差不齐。

那块木牌是我从他出生就挂在他脖子上的。

我把他抱起来。

他很轻。

“楚念。”

我说。

“娘带你回家。”

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云寒站在乱葬岗的入口,身后跟着孙太医和几个侍卫。

他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见棉袍的袖口,先退了一步。

看见空荡荡的袖管,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看见楚念手里半块平安木牌,手伸出去又停住。

孙太医走上前,掀开楚念肩后的衣领,看了一眼。

“胎记。”

他声音发颤。

“这是小公子,没错。”

他又检查了断腕处的包扎痕迹。

“银铃线,这是老朽亲手缝的。”

楚云寒走过来。

他低头看楚念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楚念袍子袖口绣着的那朵小云纹。

那是楚家的云纹,是我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跪。

是站不稳。

“念儿……”

“你别叫他。”

我的声音很平。

“他活着的时候,你不信他,他死了,你也别碰他。”

楚云寒伸出手,**楚念的脸。

我退了一步。

他扑了个空。

手指停在空中。

“我错了。”

他说,声音哑的听不清。

“你没错。”

我看着他。

“你只是觉得他是小伤。”

“沅儿——”

“你记得吗。”

我打断他。

“你说他皮糙肉厚,养几天就好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等了你五年。”

我把楚念抱紧了一些。

“他每天练字,练到手上磨出茧子,他问我,爹爹回来会不会夸他,我说会。”

楚云寒的手在抖。

“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低头看楚念的脸。

“是,娘,别求爹爹了。”

楚云寒跪了下去。

他跪在乱葬岗的泥里,双手撑着地面,额头磕下去。

“沅儿,我……”

“和离吧。”

他抬头看我。

“你不配当父亲!”

楚念下葬后的第三个深夜,侯府书房。

楚云寒坐在阴影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边缘参差的平安木牌。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亲卫统领陆铮步履匆匆地跨过门槛,单膝跪地,“侯爷,您三天前让属下去查的事,查清了。”

楚云寒没有抬眼,声音嘶哑,“她到底是谁。”

陆铮低着头,“苏婉根本不是什么苏家旁支流落京城的孤女,江南苏家的族谱上,从未有过这个人!”

楚云寒摩挲着木牌的手指猛地一顿,看向陆铮,“那她身上的路引、文书,还有本侯亲自查验过的族谱,是哪里来的?”

“是伪造的,但伪造之人,手段极高。”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将查获的密报举过头顶。

“侯爷,当年因通敌罪被满门抄斩的苏怀安,替苏婉遮掩身份的,正是苏怀安当年逃散的死忠旧部!”

楚云寒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来。

“她的本名,叫苏婉宁!是苏怀安的嫡女!”

陆铮咬紧牙关,继续汇报道。

“五年前苏家家眷流放,她中途假死逃脱,隐姓埋名。”

“她当年被人当街欺辱,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算准了侯爷会经过那条街,故意演的一出苦肉计!”

书房里很寂静。

只有楚云寒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她费尽心机接近本侯,图什么?”楚云寒双手撑在书案上,手背青筋暴起。

陆铮的声音带了一丝轻颤。

“苏怀安当年通敌的旧案,最关键的几封军报存档,就在咱们侯府的军机阁里,她只有嫁进侯府,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那些东西。”

楚云寒闭上眼,喉结剧烈地***。

半年来的温柔小意、体贴入微,全都是蓄谋已久。

“那她为什么要害念儿……”楚云寒的声音发抖,“念儿才五岁!碍着她什么了!”

陆铮猛地磕了一个头,眼眶发红。

“属下查明,苏婉曾暗中购买过两次腐脉散。”

“只要小公子活着,哪怕夫人再受您冷落,正妻之位也不会动摇!”

“苏婉就永远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她一辈子都进不了军机阁!所以……所以小公子必须死!”

啪的一声。

紫檀木的书案被楚云寒一掌拍裂,木刺深深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案檐滴落。

他不仅错怪了发妻,还把苏婉带回家,亲手害了自己儿子。

“把她给我押到正厅!”楚云寒双目赤红,“封锁府门,谁也不许踏出半步!”

半个时辰后。

几份带血的密报和江南传回的真实卷宗,被狠狠砸在了侯府正厅的青石板上。

苏婉被两名亲卫死死按着跪在厅中央。

她看清地上散落的苏怀安三个字时,原本还在哭诉冤枉的脸,瞬间变白,瘫软在地。

苏婉跪在厅中央,脸上没有血色。

“侯爷。”

她抬头,眼泪流下来。

“我是被逼的……我父亲是冤枉的……我只是想翻案……”

楚云寒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从前沈沅哭,他会慌。

后来他在边关,收到沈沅说楚念夜里发热的信,也曾急地连夜写回七页纸。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沅的眼泪变成了手段。

苏婉的眼泪却成了真心。

“你换了退热玉露。”

他说。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

到这一步,她反倒不装了。

她忽然笑了,看着楚云寒。

“我只是哭了一下,你就把续筋膏给了我。”

楚云寒的呼吸停滞。

脑海里闪过沈沅跪在雪地里,手背被热茶烫红的画面。

“我只是说怕那根针,你就折了。”

苏婉继续说。

那两截金丝落在雪地里的声音,突然在楚云寒耳边无限放大。

“我只是让人扣信,你便真觉得她在闹。”

“侯爷。”

苏婉仰起头。

“你和我,谁更该死?”

楚云寒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苏婉面前。

“你跪在这里。”

他说。

“和当初她跪在这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楚云寒走的时候,苏婉在笑。

笑声在正厅里回荡,很久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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