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个字:未确认。
老板娘眯眼看。“你敢这么写?”
“不一定敢。”林槐说,“先写着壮胆。”
他以前更擅长把红笔放回笔筒。
刚进会展公司的第一年,他最会说“收到”。甲方半夜改舞台方向,他说收到;搭建队把桁架装反,他说收到;活动开始前三小时,品牌经理突然要求把签到台从东门挪到西门,他也说收到。前辈教他,执行这一行,命硬不如嘴软,嘴软不如腿快。腿快的人能活到下一单。
林槐活了好几年。
他见过一场发布会因为嘉宾名字打错,临时把三百张椅背贴全撕了重贴;见过商场中庭的雨棚漏水,他和两个临时工举着垃圾桶接了四小时;也见过一个新来的兼职被客户骂哭,因为她按流程让 VIP 排队扫码,客户说自己从来不扫这种东西。
那时候他也会替兼职说两句。说完被项目经理拉到消防通道,劈头盖脸一句:“你是来解决问题,还是来创造新的问题?”
后来他学会了先解决能被拍照的问题。**板平不平,桌布皱不皱,领导走线顺不顺,群里有没有“已完成”的照片。至于那些照片外的人,能哄就哄,能拖就拖,拖过活动结束就算顺利。
裁员那天,人事让他签离职文件。文件也写得漂亮:因业务结构调整,双方友好协商**劳动关系。
林槐看着“友好”两个字,差点笑出来。
他那时没有在旁边写“未确认”。他签得很快,因为会议室外还有七个人等着进来,大家都在装作没看见彼此的眼睛。签完后,人事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补偿说明、社保转移指引和一张“祝未来顺利”的卡片。
那张卡片被他扔进纸箱最底下。后来找扎带时翻出来一次,边角被压弯,像一句没来得及兑现的客套话。
他又把二维码兼容、核销码混淆、异常处理空白三处圈出来,拍照发给孔斌。
孔斌没回。
两分钟后,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孔斌:辛苦现场同事明天按简章执行,品牌方已经确认过,大家不要自行发挥。
林槐盯着“不要自行发挥”看了一会儿,把打印好的二十份简章塞进文件袋。袋子是透明的,签收栏里的名字贴着塑料皮,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走出便利店时,老板娘在身后喊:“小林,我明天去商场买酱油,顺路帮你测测?”
“别。”林槐回头,“你手机不行。”
老板娘把旧手机在手里掂了掂。“手机不行,人还行吧?”
林槐原本想说活动没必要较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他说,“你十点以后再来。”
他回到出租屋时已经三点半。
屋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声控开关像耳背的老人,非要跺两脚才亮。林槐提着文件袋往上走,走到四楼,房东的消息又跳出来:小林,周日前方便把房租转一下吗?我这边也要还贷,麻烦理解。
麻烦理解。
这四个字比催债还客气,也比催债更难回。
他打开门,屋里有一股没散的纸箱味。被裁后,他把工位上的东西搬回来,纸箱就一直堆在墙边:一个裂口保温杯,半包扎带,一摞没用完的工牌卡套,还有几张活动现场用剩的导视贴纸。贴纸上写着“请从此处排队”,箭头朝右。
他把那张箭头贴在书桌边,自己都觉得荒唐。
手机又震,孔斌发来一个红包,备注:明天车费,别掉链子。金额二十。
林槐收了。
收完,他坐在床边看那二十块钱,忽然想起前公司最后一个项目。那是一场亲子跑,主办方为了数据好看,把“免费领水点”写得很远,实际只摆了两个桶。上午十点,几个孩子跑到终点时满脸通红,家长围着服务台吵。林槐当时提议去便利店买水先垫上,项目经理说:“别开这个口,一开口费用就算我们。”
他最后还是自己买了两箱。没人报销。
也没人记得。
他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不多看。
现在,文件袋躺在膝上,签收栏里的名字隔着塑料皮贴着灯光。那几个字没有催他,也没有骂他,只安静地等他明天把笔递过去。
林槐把闹钟设到六点,鞋没脱就倒在床上。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职业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