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没有站起来。他的右手搭在左手上,拇指压在关节上,啪,响了一声。然后又一声。第三声他没有掰下去,因为他看见茶几下面有一本书,是今天他在“17度”翻到的那本没有封面的册子,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温度每升高一度,石头就长开一道缝。
她什么时候带回来的。今天下午。她把那本册子带回来了。
他弯下腰把册子拿起来,翻开。前面的地形图画了十几页,后面忽然变成了手写的文字,字迹跟他上午看到的一样,很轻,像怕惊动纸面。
“第八天。他把温度调到了十七度。不是我调的,是他。他说这样石头会慢一点裂开。我不知道石头是什么。他说是他的脑子。他说他脑子里有一块石头,温度一高就裂。我不信。但那天晚上他确实睡得很好,没有半夜坐起来。”
陈准翻到下一页。
“第二十三天。她今天穿了一件灰绿色的衣服,那种颜色让我想起勘探队发的制服。她说这件衣服是自己买的,但我认得那个布料,是上河坝勘探队的后勤物资。她不知道我认得。她不知道我调过空调。她以为我只是睡不着。”
再往后翻,是一段空白的纸页,大概五六页,然后突然又出现字。
“第七年。这里已经关门两年了。我不应该回来。但她来了。她说她把遥控器带在身上,每天晚上按十七度。她说她家的空调从来没修好过。我没告诉她那不是空调的问题。那是我的问题。”
陈准合上册子,双手捧着它,像捧着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表面冰凉,还在滴水。那些水珠是他自己的汗,从指缝里渗出来,渗进册子边缘泛黄的纸页里。
他听见书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纸被翻动的声音。他站起来,把册子放回茶几下面,用遥控器压住一角。
遥控器上温度显示的是26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家的空调上一次找人来修是什么时候。那台挂机买了八年,从没坏过,也从没叫人修过。但陆虹说“师傅每周三过来”。
她说的师傅是谁。
他走到厨房,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沓各种维修保养的存根单据,水电煤气的都有。他翻了一遍,没有空调维修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不锈钢的抽屉滑轨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东西卡在了轨道中间。
窗外那棵芒果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叶摩擦的声音像细碎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听不出内容。空调外机在墙上震着,嗡嗡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滴水,啪嗒,啪嗒,一滴落在铜管上,顺着管壁慢慢往下滑。
他关了客厅的灯,站在黑暗里。书房门缝下面透出来的那一条光像一道极细的伤口,把地板割成两半。
他站在暗的这一半,没跨过去。
第三章 《铜管》
第二天早上陈准起的比平时早。六点一刻,天已经大亮,窗帘缝里灌进来的白光像水一样漫过床尾。陆虹还在睡,面朝墙壁,后背弓着,被子只盖到腰。
他去厨房烧水,拉开抽屉拿茶叶的时候,看见昨天那沓单据还在里面。他把它们重新理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水电费、燃气费、宽带费、物业费,日期和金额都对得上。唯独少了一样东西——往年夏天都有的空调维修保养卡。那卡是买空调时送的,每年六月份他们会收到短信提醒免费保养一次。他回忆了一下,去年的短信好像收到了,但他没去预约,因为空调一直正常运转,不需要修。
那如果不需要修,为什么陆虹说“师傅每周三过来”?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像把一颗石头放在口袋里,走哪都沉坠坠的。上午去单位,画图纸的时候那颗石头硌着他。中午去食堂吃饭,同事聊孩子暑假夏令营的事,他一边听一边用筷子拨饭粒,一颗一颗拨到碗沿上。
下午四点半他给陆虹发了条微信:今天几点回?
她隔了二十分钟回:六点左右,晚上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
她说:那我买点河粉回去炒。
他说好。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随便”。他打出来的,但那两个字像别人替他打的。他平时很少说随便,她问吃什么他一般会报菜名,哪怕说个西红柿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