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调解那天,我请了一天假。
方老师知道原因后,没有多问,只说:“需要学院开证明或者提供帮助,随时找我。”
我说谢谢。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姜禾,处理过去也是一种学习,不比课堂轻松。”
我点点头。
南方的秋天来得很慢,我坐上回家的火车时,窗外还是**浓绿。
十二个小时的车程,我没有看书,只靠着窗发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高考那天邱蔓没有把那份早餐扔掉,如果我接过了那杯无糖豆浆,如果我在考场上腹痛到无法答题,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它提醒我,她没有成功,不代表她没有做错。
到家时已经晚上,我妈在车站等我。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见到我第一句话还是:“瘦了。”
我笑了一下。
“妈,我才开学一个月。”
“一个月也能瘦。”
她嘴上念叨,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像怕我这次回来又被什么旧事击倒。
我挽住她的胳膊。
“我没事。”
第二天上午,我们和陈律师一起去了调解室。
房间不大,桌子两边各坐一方。
我进去时,邱蔓已经在里面。
几个月不见,她变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眼底有很重的青影。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坐在**妈身边,整个人缩得很小。
可她抬头看见我那一瞬间,眼神里还是闪过一点熟悉的东西。
不甘。
怨。
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嫉恨。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的人生已经被自己弄得一团糟,却仍然觉得错的是我。
邱蔓妈妈先开口。
这次她没有扑过来骂人,而是红着眼睛说:“姜禾,阿姨以前态度不好,给你道歉。我们家现在真的很难。蔓蔓复读学校也不好找,亲戚朋友都在背后说闲话。你看你现在已经上重点大学了,前途那么好,能不能给她留一条路?”
我**脸一下冷了。
“我女儿的路,是她自己拼出来的,不是你女儿让出来的。”
邱蔓妈妈嘴唇抖了抖,又开始哭。
“我知道蔓蔓做错了,可她也受到惩罚了。她高考没考好,学校处分也背了。你们要赔偿,我们认。可是谅解书能不能签一下?不然以后她怎么办?”
陈律师翻开文件,语气平稳。
“我们今天只谈民事赔偿、书面道歉和后续停止侵扰。谅解书和封口承诺,我方已经明确不同意。”
邱蔓爸爸沉着脸,终于开口。
“年轻人谁不犯错?非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我看向他。
“如果那杯豆浆我喝了,如果我因此错过高考,你们会觉得她只是年轻犯错吗?”
他脸色一僵。
我继续说:“你们现在觉得我考上大学了,所以应该大度。可我能考上,是因为我没有吃她准备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没有害我。”
邱蔓一直低着头,手指死死**衣角。
调解员让她本人表态。
她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问:“对不起什么?”
她肩膀一抖。
邱蔓妈妈立刻说:“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有看她,只看着邱蔓。
“你对不起什么?”
邱蔓慢慢抬起头,眼圈红了。
“对不起……我不该买那个粉,不该放进豆浆里。”
我说:“还有呢?”
她咬住嘴唇。
“我不该把你排除在宿舍外面。”
“还有呢?”
她眼里的泪一下掉下来,声音尖了一点。
“姜禾,你非要我一件件说出来吗?”
我平静地看着她。
“对。”
房间里安静了。
她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变红,像终于被逼到无处可躲。
“我不该藏你的笔,不该撕你的资料,不该把你锁在厕所,不该在群里让她们一起笑你,不该高考那天想让你出事。”
她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抖。
“行了吗?”
我看着她。
“不行。”
她猛地抬头。
我说:“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做这些。”
邱蔓的眼泪停了一瞬。
调解员也看向她。
她像是被剥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脸色白得难看。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因为我讨厌你。”
我问:“为什么?”
她的手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却总能考第一。因为老师夸你努力,因为你从来不求我和你们一起玩。因为你越不在乎,我越觉得你看不起我。”
她说完,整个人像泄了气。
我忽然不觉得痛快。
原来支撑她作恶三年的理由,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仇恨。
只是嫉妒。
只是她无法忍受一个她看不起的人,比她站得更稳。
我说:“邱蔓,你讨厌我,是你的事。你伤害我,就要承担后果。”
最后,调解没有签谅解书。
只确定了民事赔偿数额、书面道歉内容、不得再通过任何方式骚扰我和我家人,若有违反,将继续追究责任。
邱蔓妈妈签字时哭得手都在抖。
邱蔓签字时,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我没有安慰她。
走出调解室时,阳光正好落在走廊尽头。
我妈问我:“难受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
“后悔来吗?”
“不后悔。”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我曾经以为,见到邱蔓,我会愤怒,会发抖,会被过去拖回去。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我才发现,她已经没那么可怕了。
可怕的从来不是她一个人。
是曾经那些替她轻描淡写的人,是一次次被要求闭嘴的我,是看不见出口的三年。
现在门关上了。
我还站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