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其实我怕的不是课程。
我怕一停下来,过去那些声音就会追上来。
笑声,敲门声,救护车轮子的吱呀声,还有办公室里那句“凭什么全宿舍就她没事”。
所以我把时间塞得很满。
早上六点半起床背法理,上午上课,下午去图书馆,晚上参加法律援助中心培训。别人刚开学还在熟悉校园,我已经把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熟了。
林知夏有次端着饭坐到我对面,盯着我看了半天。
“姜禾,你是不是不会累?”
我从书里抬头。
“会。”
“那你为什么不停一下?”
我握着笔,没立刻回答。
唐宁在旁边插话:“她可能是在修炼,等期末直接飞升。”
许眠把一盒酸**到我手边,轻声说:“累了就喝点东西。”
我看着那盒酸奶,手指顿了一下。
许眠像是想起什么,立刻说:“没开封,你自己拿。”
她语气自然,没有一点尴尬。
我低头把酸奶拿过来。
“谢谢。”
吸管戳进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不是一下子忘记,也不是立刻原谅过去。
而是在新的生活里,一次次确认,不是所有递过来的东西都藏着恶意。
法律援助中心第一次培训,是一位做未成年**益保护的老师讲课。
她说,校园欺凌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某一次具体伤害,而是长期、反复、孤立无援造成的心理压迫。
我坐在教室后排,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我过去那些反应,都不是矫情。
我害怕进宿舍,害怕别人突然笑,害怕吃陌生人递来的东西,害怕老师说“你也反省一下”,这些都不是我太敏感。
是伤口还没长好。
培训结束后,学姐让我们分组讨论一个案例。
案例里的女生被同学长期取外号、藏作业、在群里嘲笑,老师认为是“孩子之间闹着玩”。
其他同学讨论时,我一直没说话。
直到学姐问:“姜禾,你怎么看?”
我抬起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如果一个人必须靠录音、截图、拍照,才能证明自己没有撒谎,那说明她身边的大人已经失职很久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学姐看着我,点了点头。
“说得很好。”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没有**名,只说自己是我高中讲座时坐在第三排的女生。
她说,学姐,我也被室友排挤了。
她们把我的洗发水倒掉,把我衣服扔到地上,还在班群里说我身上有味道。我跟班主任说,班主任让我先想想是不是自己生活习惯不好。
邮件最后,她问我:“我是不是也该忍到毕业?”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林知夏察觉到我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有人在求救。”
宿舍安静下来。
许眠立刻把椅子拉到我旁边。
“需要我们帮忙吗?”
唐宁也凑过来:“要不要我帮她整理材料?我新闻社最近刚学了怎么做采访提纲。”
我摇摇头。
“先不能把她的信息扩散。我要回她,让她保存证据,找可信的老师和家长,同时联系学校新设的匿名求助渠道。”
林知夏认真地点头。
“那你写,我们陪你。”
那天晚上,我花了很久回信。
我告诉她,不要一个人去质问对方,不要在情绪激动时发长文,不要把证据随便发到公开群里。
我告诉她,把每件事的时间、地点、参与人、旁观者写清楚,能拍照就拍照,能保存聊天记录就保存。
我还告诉她,如果班主任不处理,就找年级组、校心理老师、德育处和家长一起反映。
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才敲下一句。
“你不用忍到毕业。你现在就有**不被欺负。”
邮件发出去后,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窗外有晚风吹进来,带着南方潮湿的桂花香。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只能从那场恶意里逃出来。
可现在,我好像终于可以回头,在黑暗里递出一只手。
就在那天晚上,陈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姜禾,邱蔓那边的案子有新进展。下个月可能会安排一次当面调解,关于民事赔偿和书面道歉。你要不要参加?”
我握着手机,看向桌上摊开的宪法课本。
纸页很白,字很黑。
我突然想起高考那天的试卷。
也是这样清楚、冷静,像在提醒我,只要我还握着笔,就不该把答案交给别人写。
我说:“参加。”
陈律师问:“确定吗?你可以不见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去见她。”
我说:“我是去告诉过去的自己,这一次不用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