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徐娘子在后厨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急。

这时,前厅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徐娘子心头一紧,连忙撩开门帘看去。

原来是那两个老酒腻子中的一个,喝得有点高了,摇摇晃晃地起身想去方便,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竟朝着窗边李四站着的那张桌子倒去,手里的酒碗也脱手飞出!

眼看那酒碗就要砸在李四身上——

李四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动。

只是那飞出的酒碗,不知怎的,忽然就改变了轨迹,“啪”一声轻响,稳稳落在了桌子正中央,碗里的酒晃了晃,竟一滴没洒。而那醉汉,也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带,歪向了旁边的空处,扶住了另一张桌角,没真的摔下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醉汉自己还懵着,嘟囔着:“咦?咋回事……”

旁观的几个人,包括那桌行商,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他们好像看到李四的手肘似乎抬了一下,又好像只是光影错觉。

李四依旧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手指间捻着一颗黄豆,仿佛刚才那险些发生的碰撞与他毫无关系。只有他面前桌上那碗稳稳立住的酒,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徐娘子站在门帘边,她看得比谁都清楚——那不是错觉。

这家伙……他“皮肤”是换了,里面装的里子根本就没变过!

李四将那颗黄豆放进口中,缓缓咀嚼。窗外的阳光明亮而耀眼,酒馆内的空气却仿佛悄然凝结。

---

夜深了。

酒馆打烊的门板隔绝了最后一丝市井嘈杂。后厨灶上温着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徐娘子将最后一摞洗净的碗碟擦干放好,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李四晚饭后便上楼了,再没下来。晌午时那近乎神迹般接住酒碗的一幕,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收拾停当,她吹熄了灶间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端着上了楼。

二楼很安静。她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朝着那扇虚掩的门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极轻地敲了敲门板。

“李四?”她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你……睡了吗?”

门内传来一点衣物摩擦的窣窣声,然后是李四那低哑平静的嗓音:“门没锁。”

徐娘子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油灯比她那盏亮一些。李四没睡,他靠坐在墙边的地板上——他似乎不喜欢睡床。身上还是那套靛蓝粗布衣,洗过的头发已经半干,松散地披在肩后。他手里拿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剃刀,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锋,动作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兵器。

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他。洗去污垢后,他身上那种颓废被剥离,此刻靠在墙边的姿态,呈现出一种冷冽的、极具存在感的静态张力。

徐娘子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她将手里的油灯放在桌上,走到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也顺势坐了下来——没坐凳子,就坐在微凉的地板上。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晌午那招是怎么做到的?”

问完她就后悔了。太直接了。

李四擦刀的动作停住。他看了看手里的剃刀,又抬眼看了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很平淡地反问:“什么?”

装傻。

徐娘子心里那股情绪翻涌上来。她咬了咬下唇,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些:“那个醉汉,还有酒碗。我看见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普通的酒鬼,李四。或者……我该叫你别的名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四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甚至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

自嘲什么?

自嘲这三年来第一次被人当面拆穿。

自嘲这个拆穿他的人,居然是个只认识几天的酒馆老板娘。

也自嘲……自己居然没有立刻否认。

徐娘子怔住了。

她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麻木,不是空洞,是……活的。

原来这个人,也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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