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妈**情况渐渐稳定了一些。
不再往外跑了，也不再抓着别人喊我的名字。
她变得异常安静。
每天早早起床，做好三个人的早饭，然后坐在我的房间里，盯着我的照片发呆。
一盯就是一上午。
哥哥劝过好几次，想把我的东西收起来。
妈妈不肯。
“收了，阿生就真的没了。”
她摸着我的枕头，声音很轻。
“我得留点儿念想。”
哥哥就不敢再劝了。
她只能每天帮妈妈把房间打扫干净，把我的东西摆放整齐。
就像我还活着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是暗流涌动的伤痛。
谁都不提，可谁都忘不了。
直到那天下午，邮差送来一封信。
是寄给我的。
哥哥接过信，看见寄件人那栏，愣住了。
“××市残疾人康复中心”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忽然变了。
手开始抖。
“妈！
爸！
你们快来看！”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某种不敢置信的颤音。
妈妈和爸爸从房间里出来，接过信。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
打印得工工整整。
大意是，我被列入了**一项新的康复计划试点名单。
从下个月开始，可以接受免费的全方位治疗。
包括最新的神经修复药物、智能康复器械，还有一对一的专业康复训练师。
所有的费用，由**承担。
计划的名称很长，叫什么“折翼天使扶助工程”。
信的末尾，是一句打印的话：请相信，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落款处盖着红彤彤的章。
妈妈捏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很用力。
好像要把那些字刻进眼睛里。
读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嘴唇哆嗦起来。
“值得……温柔以待……”她喃喃重复着，忽然蹲下身，抱住头，号啕大哭。
那哭声不是爆发式的，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鸣。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来……阿生都走了……走了三个月了……才来……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她捶打着地面，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等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啊！！！”
爸爸也红了眼眶。
他仰起头，深呼吸好几次，才把眼泪憋回去。
可眼眶还是湿了。
他接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手指摩挲着那个红色的公章。
“要是……早点有这**……”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哥哥把信折好，轻轻放在桌上，压在我的照片下面。
“阿生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看着我腼腆的笑，声音哽咽。
“他等了那么久……就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想自己走路……想自己吃饭……想不疼……”他说不下去了，转身冲进厕所，关上了门。
里面传来压抑的水声。
和细微的、破碎的哭泣。
妈妈哭累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我的床。
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纸张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皱成一团。
“阿生……”她轻声叫我的名字，眼神空洞。
“你看……**没忘记你……是妈没本事……等不到这一天……”爸爸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才哑声说：“明天……我去给他烧封信。”
“让他知道……有人记着他。”
妈妈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那张纸。
好像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它来得太迟太迟。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做饭。
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各自坐在房间里，对着各自的心事。
哥哥从厕所出来时，眼睛肿得厉害。
他默默走进厨房，煮了一锅白粥。
端出来时，看见妈妈还坐在我房间的地上。
“妈，喝点粥。”
他把碗递过去。
妈妈抬起头，看了他很久，才接过碗。
“阿烨。”
“嗯？”
“妈是不是……特别失败？”
哥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摇头，拼命摇头。
“没有……妈，你没有……我就是……没等到……”妈妈打断他，声音轻飘飘的。
“我要是再多撑几个月……再多攒点钱……再多打听打听……他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哥哥只能抱住妈妈，一遍遍说：“不怪你……妈，真的不怪你……”可这些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封信，像一把迟来的钥匙。
打开了希望的门。
可门后等待的人，已经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