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决定留下来。
他不走了。
这个决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进死水,溅起沉闷的回响。
妈**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我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手里攥着我小时候玩的变形金刚,轻轻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坏的时候,她会突然暴怒,摔东西,撕衣服,对着空气嘶吼。
“你为什么那么狠心!
你说走就走!
你让我怎么办?!”
每次发作,都是哥哥死死抱住她,任由妈妈捶打他的背。
直到妈妈力竭,瘫在地上,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阿生……妈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哥哥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眼泪无声地流。
家里没了我的药费和康复费,经济压力一下子小了很多。
可气氛却比以前更沉重了。
空气里像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费力。
爸爸不再去工地了。
他接了个看大门的活儿,钱少,但清闲。
每天下班,他就坐在我的墓碑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不说话,不哭,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面前摆着一小瓶白酒,他偶尔抿一口,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有一次哥哥去找他,听见他对着墓碑低声说话。
“阿生,今天**又摔碗了。”
“不过没事,爸收拾了。”
“你哥……他瘦了好多。”
“爸没本事,让你们兄弟俩都过得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家常。
可哥哥站在他身后,听得心如刀绞。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爸,回家吧,天冷了。”
爸爸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茫然,好像花了很久才认出他是谁。
“哦……阿烨啊。”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回家。”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昏暗的小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哥哥找了一份家附近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能照顾家里。
他开始学着做饭,学着打扫,学着照顾精神恍惚的妈妈。
像个真正的长子。
可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深夜,我常飘进他的房间。
他要么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要么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我和他的合影。
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我们俩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十岁生日时拍的。
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勉强,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一天晚上,哥哥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我的日记。
他什么时候找到的?
哥哥的手指轻轻抚过纸张上歪扭的字迹,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
×月×日,晴。
今天腿好疼,但没跟妈妈说。
她昨天洗盘子把手割破了。
×月×日,雨。
哥哥打电话回来了,他好像哭了。
我想他。
×月×日,阴。
妈妈又骂我了。
我知道她是太累了。
我不怪她。
×月×日,晴。
攒够一瓶了。
快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哥哥,谢谢你爱过我。
对不起,耽误了你的人生。
哥哥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肩膀抖得厉害。
“傻子……”他喃喃着,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谁要你谢……谁要你对不起……是我该说对不起……是我扔下了你……如果我早点回来……如果我当初硬拉着你一起走……”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日记本里,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我在他身边坐下,想象自己能拍拍他的背。
“哥,别哭了。”
“我不疼了。”
“真的。”
可他听不见。
永远都听不见了。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洒在他的肩膀上。
那曾经背过我十二年的肩膀,如今瘦削得让人心疼。
他哭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的日记。
我飘到他身后,轻轻虚抚他的头发。
“睡吧,哥。”
“明天……还得继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