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4

第4章 4


天彻底黑下来时,哥哥牵来了喜轿。

这场婚事没有大宴宾客,只留了至亲。

爹说:“家里三年丧期刚满,续弦仪式随不必张扬,但还是该热闹一下。”

他说得很平静。

我站在廊柱边,忽然想起出殡那日,他踉踉跄跄追了半条街,非说忘了给我带伞。

原来再大的丧事,过上三年,也能拿来给喜事定日子。

喜乐声里,明月由娘扶着出来。

红盖头遮住她的脸,我看不见神色,只见她一身十分好看。

跨门槛时,**手紧了一下。

“抬脚,别绊着。”

同样的话,我出嫁时也听过。

我那时嫌她唠叨,还躲在盖头下笑,说娘,你舍不得我就直说。

后来娘果真哭了。

今天她没有哭。

哥哥在轿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踩这里。”

我扑过去:“沈照,你腰上有旧伤!”

明月的绣鞋已经踩了上去。

哥哥一手托住轿沿,一手扶她,等她坐稳,才慢慢直起身。

我看着他额角的汗,心里那点酸忽然压过了恼。

傻子,替谁送嫁都要这么逞强。

轿子绕过前院,从正门重新抬进来。

红绸一端递给谢停舟,另一端递进帘里。

长生站在门边,袖口里露出一小截素白的布。

那是他替我戴了三年的孝。

我心里一软,刚要过去,谢停舟先蹲到他跟前。

“该摘了。”

孩子抿着嘴。

“以后还戴不戴?”

“不戴了。”

长生慢慢把布条抽出来,塞进父亲手里。

我忽然不愿再看。

可喜堂就设在我从前最爱坐的花厅,灯火亮得我避无可避。

爹娘并坐上首,哥哥在旁边唱礼。

一拜天地时,谢停舟的背僵得厉害。

二拜高堂时,我娘忽然偏过头,拿帕子压住唇。

她大概是欢喜得受不住。

我这样想,便也努力弯了弯嘴角。

夫妻对拜。

我站在两人中间,被两道俯下来的影子穿过。

那一瞬,我想起许多很小的事。

成亲后第一顿饭,谢停舟把盐当糖,给我煮了一碗咸汤圆。

长生出生,他不敢抱,我骂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嫌。

他蹲在榻边,说不是嫌,是怕碰疼。

如今该碰疼的,已经没有知觉了。

礼成后,长生端着茶走到明月面前。

茶水晃出来,烫红了他的手。

他却没松开。

明月蹲下去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哥哥在一旁轻声提醒:“叫人。”

我看着儿子。

再等等吧,长生。

让我先出去再喊。

可他已经叫了。

“娘。”

很轻的一声,尾音发颤。

他从四岁等到七岁,终于又有一个人应他。

我生长生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两日。

后来,头一回叫娘,还是个清晨。

他坐在被褥里,两颗米粒似的小牙刚长出来,抓着我的头发不松。

我怕听错,又哄他叫了一声。

为这两声,我高兴了一整日,连买菜的婆子都知道,小公子会叫娘了。

原来这世上也会有另一日,同样的一个字,能叫我疼得站不住。

我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听见明月哽着嗓子答:“哎。”

长生扑进她怀里。

众人都笑了。

我也笑,笑着退到了门外。

这回总算齐全了。我不在,他们也能把日子过的美满。

谢停舟喝过合卺酒,独自去了书房。

我跟过去,想最后叮嘱一句,孩子夜里还爱踢被子。

他忽然停步,朝我站着的地方看过来。

“沈令姝。”

“看够了,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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