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我跟着明月去了东厢。
她总还记得我。
我想听她骂一骂谢停舟,哪怕只说一句,这人怎么薄情至此。
她却开了我的衣箱。
箱盖掀起,一股晒过的樟木香扑出来。
我最上头那件石榴红嫁衣,被娘抱在怀里。
“腰身差不多,先试试。”
我伸手按住箱沿。
“娘,这是我的。”
说完又觉得可笑。
我连箱子都按不住,哪里还守得住一件衣裳。
明月背对着我换衣,屏风外只露出半幅裙摆。
娘取来剪子,说袖口那朵并蒂莲旧了,拆了重绣。
“别剪。”
我往前扑。
那朵花是谢停舟绣的。
他一个握笔的人,被**得满手血,还嘴硬说不难,只是灯不够亮。
我笑了他半宿,最后舍不得拆,带着那朵歪花拜了堂。
剪子咔嚓一声。
一截红线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抓了三回,都是空的。
娘把线头扫进簸箕,没看我。
明月也没说话。
我蹲在那里,忽然很想回坟里去。
可出门时,恰好遇到长生。
他抱着一双虎头鞋,鞋面旧得发灰,右边那只耳朵被他扯掉半截。
我心里一下又亮了。
那是我做的。
他小时候脚胖,我量了又量,生怕勒着他。
我死后,他连睡觉也要把鞋放在枕边。
“长生,你还留着呢。”
我凑过去,跟着他走到廊下。
哥哥正招呼人清理旧物,见他来了,问:“还要不要?”
孩子抱着鞋没动。
哥哥等了一会儿,俯下身,握住他的肩膀。
长生忽然将鞋扔进竹筐里。
“不要了,太小,穿不下。”
鞋子落在旧账簿上,轻轻一声。
我却觉得,像有什么从胸口直直砸下去。
鞋尖翻过去,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生字。
我不大会做鞋,怕拿混了左右,特意绣了记号。
长生小时候认不得字,把那一横一竖当虫子,非要我捉掉。
我说,捉掉就找不着你了。
他便再也不许人碰,洗鞋时都要盯着,生怕把字洗掉。
如今那个字还在,可他已经说了不要。
他转身就跑,连掉在地上的一只袜子都没捡。
我想追,脚下却挪不动。
谢停舟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竹筐,将腰间的旧荷包也解了下来。
那荷包不值钱,针脚很粗,是我过门后给他做的第一件东西。
从前同僚笑他寒酸,他还故意系在最显眼处。
如今他只说:“一并收了。”
哥哥提走了竹筐。
东厢里,娘已经替明月梳好发髻。
她坐在我用过的镜前,镜旁原本摆着的小像不见了,换成一对新蜡烛。
我找遍了妆台和床头,最后在柜底看见卷起来的画。
上面压着几匹红绸。
从前我总嫌画师把我画得太端庄,谢停舟却说,像得很,尤其眼睛。
我趴在柜门边,努力去看那卷纸露出的半张脸。
只露着嘴角。
还在笑。
外头有人催着量吉服,谢停舟走进来。
明月穿着红衣站在灯下,他看了很久,眼圈竟慢慢红了。
我想起自己拜堂那日,他也这样望着我。
那时我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我们能把每句话都慢慢说完。
明月抬手替他抚平衣领。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低低道:“辛苦你了。”
我贴着柜门坐下。
原来他不是不会心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