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戏楼要改会馆的消息,是小徒弟跑来告诉沈听棠的。
孩子站在院门口喘得说不出整话,连鞋都跑丢了一只:“他们要劈匾……说拿去烧灶,今天就劈!”
沈听棠手里的药匙磕在碗沿上。
那块匾是父亲亲手写的。
沈家班三个字,挂了二十七年。
她赶到时,楼前围满了人。旧戏报被撕下来,扔在泥水里,工人踩着梯子,将匾从门楣上卸下。
宋曼仪站在新搭的门楼旁,正挑西洋灯的样式。
“姐姐来得正好,旧东西太多,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听说这楼早就卖了,你总不会连这个也要管吧?”
沈听棠抬手,拦住举斧的工人:“楼卖了,但我从没说过匾要卖。”
她从包里取出旧买契。
纸边已经发黄,附页却写得清楚:匾额、祖师像、衣箱道具,由沈家另行收存。
当年军中急着用钱,她来不及搬,只托买家暂存。后来楼转了几手,最后划进**,她几次想取,陆峥年都说不急。
他说,等仗打完了,还要陪她在这里听戏。
宋曼仪扫过契纸,笑意淡了:“不过几块木头,姐姐还专门留了字据。”
沈听棠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不是你的东西,你自然不心疼。”
“我也是为了会馆体面。这些旧物摆在这里,洋商见了,还以为我们连门面都修不起。”宋曼仪蹙着眉,语气委屈。
“姐姐何必这般固执,一点情面都不肯留?”
沈听棠没有再同她争,转身请来街口的老吏。
老人戴上眼镜,认了落款,又向工人点头。
“是我经的手,沈家姑娘说得没错,这些东西不能动。”
工人放下了斧子。
围观的人中,有认得老班主的,低低说了句:“沈老板当年唱义戏,修过这条街的粥棚呢。”
宋曼仪脸上有些挂不住。
陆峥年的车恰好停下。
他听完缘由,先看了一眼围观的人,压低声音:
“军械商下个月就到,曼仪忙这些,也是为了前线。你偏要今天来拆她的台?”
沈听棠站在旧戏报上,鞋边沾着泥。
“我来取我父亲的东西。”
“取回去又能怎样?你还想重开戏班?”
他问得不耐烦,像那是件不值一提的蠢事。
她想起当年他躲在**,听父亲唱完一折戏,红着眼说,将来一定让沈家班唱遍江北。
如今他已经有了江北。
戏班却连块旧匾都留不住。
沈听棠绕过他,走到供桌前。
祖师像蒙着灰,一旁放了半桶白漆,显然也等着被刷掉。
她请人将像抬到门口,才回头问:“这尊像,也是前线要用的?”
街上安静下来。
陆峥年绷紧了下颌。
片刻后,他朝副官摆手:“让她搬。”
宋曼仪叫了一声“峥年”,他却已经转身上车。
搬东西花了半日。
沈听棠挽着袖子,一件件擦干净,连压在墙角的旧鼓罩都带走了。
老经纪帮她清点,忽然叹气:
“你爹留下这点家业,当年若没卖……”
“叔,过去了。”
她接过最后一只戏箱,没让老人说完。
夜里,整理箱底时,她翻出一本账册。
里面记着买枪、购药、发军饷的钱,末页夹着陆峥年亲笔写的欠条。
那时他尚不惯用钢笔,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他说,听棠,这钱我一定还,沈家的恩,我也一定记着。
她坐在灯下,将破口慢慢抚平。
随后合上账册,另找出了自己的嫁妆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