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百子会前一日，陈浩让三个孩子空着肚子排演“姐姐照顾弟弟的一天”。
甜甜洗尿布，果果拧水，安安抱着比自己还长的晾衣竿。我捧着演词站在彩屏后，画师的小徒弟阿砚则躲在侧幕里，为百子会赶画连环彩屏。
陈浩来回盯着，反复提醒，一旦开台，便不许任何人停下。
安安饿得腿软，扶桌时碰落了羊乳粉勺。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她僵在那里，两只手贴着裙缝，连哭都不敢。
陈浩抓起竹条便要打。甜甜赶紧丢下尿布，挡在妹妹前面。
“是我没放好。”
竹条还是抽了下去。
我扔下演词，伸手去拦。
陈浩一把将我推到柜子上。后腰撞出一声闷响，他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三个孩子面前。
“这么点事都做不好！我再说一遍，不听我的，我便打死你们！”
他把竹条指向果果和安安。
“听见没有？”
我抓住他的手腕，求他别打孩子。
他一脚踹在我小腹下方。伤口裂开的热意迅速渗进衣料，我跪到地上，仍死死抱着他的腿。
甜甜突然扑过来挡在我前面。
“我们知道了，我们好好做。”
陈浩一把扯开她，竹条接连落在她肩背上。
她跪倒了，仍用身体堵住两个妹妹。每缩一下，我都想扑上去，可我越拦，他打得越重。
果果想扶姐姐，也被抽中胳膊。她的笔匣掉在地上，藏在里面的糖糕滚到陈浩脚边。
陈浩一脚将糖糕碾进甜甜的习字纸。
“还敢偷吃？我花钱养你们，是让你们伺候弟弟，不是养四张吃白饭的嘴！”
摇床里的儿子忽然哭了。
陈浩扔下竹条，净过手，将孩子抱起来，声音顷刻温柔下来。
他回头吩咐我：“这一幕好，写进演词。弟弟一哭，爹立刻就到。”
屏风边缘，甜甜趴在地上，寝衣已经被抽破了一道。
夜里，我替她擦伤。棉布碰到后背，她疼得发颤，却反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娘，下次别过来。”她声音很轻，“你过来，他会打得更久。”
我握着药布的手停在半空。
原本该躲进我怀里的孩子，却在教我怎样少挨丈夫的打。
安安伏在书案边，一遍遍替姐姐吹气。
“都怪我。要是我站稳些，姐姐便不会挨打。”
果果把最后一点饼屑放进甜甜掌心。我们四个人挤在没有窗的柴房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我掀开门帘，看见阿砚还没有走。
他抱着一叠画纸，脸色惨白。最上面的一张，画的是陈浩举起竹条；下一张是甜甜护住两个妹妹；再下一张，是他丢下竹条去抱儿子。
陈浩以为侧幕里没人，阿砚却把方才的一切都画了下来。
“师父让我把不吉利的废稿烧掉。”他小声说，“可这些……也是亲眼看见的。”
我望着那叠画，手抖得几乎接不住。
只要烧掉，陈浩便不会发现。明日那场买卖也许能顺顺当当，我们今晚或许还能少挨一顿打。
过去每次打完人，他也会说，只要下回听话，一家人就能好好过。我信过，甜甜也信过。后来果果和安安长大，这句话便从罚一个人变成罚四个人。
我把画稿翻到背面，提笔写下这些年每一次记得住的殴打，又把果果的药方、甜甜的荐帖和沾血的寝衣包在一起。
我请阿砚天一亮便把其中一份送去坊正处，另一份藏进百子会的连环彩屏。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在诉状上按下带血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