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空白保修单撕了。

碎纸落在周凯鞋面上，他往后跳了一步。

“哥，你疯啦？”

爸没骂我。他给二叔打了个电话，又让周凯去街口买了四个菜。

饭桌上，二叔先给我倒了半杯白酒。

“小实，**六十了。你这手艺是他***教出来的，铺子也是他的。父子俩哪有隔夜仇？”

我把酒杯推回去：“二叔，空白单我不能签。”

“那就别签空的。”二叔立刻改口，“小凯报完，你看一眼。你管技术，他管招呼人，兄弟两个不正合适？”

周凯把一张写得满满的纸推过来。

“哥，我也不是让你白干。一个月二千五，中午管饭。你不用跑客户，不用陪笑，光在后面修，多省心。”

“二千五？”

“刚开始少点。等我那边做起来，再给你涨。”

我看向爸：“我在铺里六年，配件款、房租、你的药钱，哪笔没出？”

爸夹了一筷子花生：“所以给你留着位置。换个人，我还不放心。”

“我的位置就是二千五，连前台都不能去？”

周凯低头扒饭：“客户都认铺子，又不是认哪个人。”

老罗带六个人来找我的画面还摆在门口。二叔咳了一声，没接这句。

我拿出十七张售后单。

“这些先按绿本改正，刘叔那台今天停机。我再把客户和故障交接清楚。”

爸筷子停了。

“你还揪着不放？”

“名字是我的，出了问题也是我的。”

周凯把碗一撂：“那你在这店里，什么都写你的名，我呢？我出去给人说你是我哥，你修得好，我负责收钱？哥，你给我留条路行不行？”

他说到后面，脸涨红了。

我这才听明白。他要的不只是铺子。他要我把手艺、客户和名字全让出来，好让他站到人前。

爸拍了拍他的肩：“没人不给你路。”

再转向我时，他把手伸出来。

“保修章留下，工具包留下。你要走，就把自己的衣裳带走。”

我从维修台底下取出工具包，一件件摆回台上。电烙铁、热风枪、压线钳，都是这几年铺里添的。

最底下那台旧万用表，表壳裂过一道，用黑胶布缠着。那是我跟鲁师父学工时，他淘汰下来给我的。

“这个是我的。”

爸没吭声。

我又打开柜台侧面的小抽屉。里面躺着我的个人保修章，红胶面上“周实”两个字已经磨浅了。

爸伸手要拦，我先一步攥住。

“章我带走。以前十七张单，我会逐张核对。以后谁修，谁签。”

“你拿走吧。”爸忽然笑了，“离了这个铺，你那两个破字值几个钱？”

我把绿本和万用表装进外套，走到门口。

二叔在后面喊：“小实，**说气话呢！”

我回头看了眼那张饭桌。四个菜，三个是周凯爱吃的。爸面前摆着他的降糖药，药盒旁是我上周买的复查单。

我从口袋里拿出五百块，压在药盒下。

“这个月的药钱我先给。铺子的钥匙，你收好。”

爸没碰那钱。

出了门，老罗几个人还在巷口等。我没法在街边修，只能先记下他们的电话，答应找到地方就回话。

走到河堤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周实师傅吗？我是康乐老年公寓的孙秀兰。你去年给我们修过洗衣机，机身上的服务贴还有你的号码。”

我记得那栋老楼，四层，没有电梯。

“孙主任，什么事？”

“十二台电暖器，今天全拉出来了。有的不热，有的插座焦，还有两个一通就跳闸。你弟弟刚才来看过，说全得换新的，九千六。”

她停了一下。

“我们冬天的后勤款没这么多。你能不能来逐台看看？”

我看了眼河对岸的家铺招牌，问她什么时候要。

“今晚。没人验，明早我就只能叫废品车拉走。可屋里二十多个老人，晚上温度还要降。”

我握紧那台旧万用表。

“我现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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