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宴结束的时候,我妈在车里没说话。
一路沉默。
到家门口,她终于开口了,就一句:“你胆子真大。”
不是夸。
但也不像骂。
我没接话,上楼,关门,把高跟鞋踢掉,整个人摔进床里。
脚踝肿了一圈。
手机震个不停,班群已经炸了,我没点开,直接静音。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之衍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这次,我来说我喜欢什么。”
说实话,我没想好怎么回他。
但我知道一件事——今晚之后,名媛班的排名,不好使了。
至少对我不好使了。
凌晨一点零七分。
门铃响了。
我**我先醒,我听见她在楼下开门,然后是一阵压低了的对话。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苏曼坐在客厅沙发上。
妆已经花了,眼睛肿得像桃。
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攥得指节发白。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拦,端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转身上楼了。
苏曼抬头看我。
“乔念,我想退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接。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我疯了。”
苏曼把纸巾撕开,又团上。
“她说,苏家三代的关系网都搭在这门亲事上,退了,不是毁我一个人,是毁全家。”
“她哭了。我爸摔了杯子。我奶奶打电话过来,说我不懂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考了三年第一。礼仪、茶道、插花、社交评分,全班最高。”
“可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想不想嫁。”
我看着她。
她眼眶又红了。
“你今晚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漏听。”
“我就想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拒绝三次,还能坐在那里,不哭。”
我想了想。
“也哭过。”
“回家以后,门一关,哭的。”
苏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在我家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半。
我没劝她退,也没劝她别退。
我只是听。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乔念。”
“嗯。”
“你能不能别不管我。”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
她点了下头,裹紧外套,钻进来接她的车里。
门关上十分钟后,手机亮了。
温书宁。
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条很长的消息。
长到我划了三屏才划到底。
她写了她的婚约。写了对方家里的条件。写了**怎么替她挑的衣服、练的笑容、改的说话方式。
写了她每次笑的时候,其实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够了,收。
最后一句,孤零零的:
“我不敢。”
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又打了一行,又**。
最后我只回了四个字。
“不敢也行。”
她没再回。
第二天中午。
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苏曼。
开门一看,差点把门关回去。
林薇薇。
妆容完好,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的姿势像在参加评分——肩打开,下巴微收,笑容标准。
但眼睛是散的。
那种笑容和眼神对不上的感觉,我太熟了。
名媛班三年,我见过太多次。
“你来干嘛?”
我问得很直接。
她张了下嘴,标准笑容裂开一条缝。
“我能进去吗。”
不是问句的语气。
是请求。
我侧了下身。
她走进来,坐在沙发上——就是苏曼昨晚坐的那个位置。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我表姐,你知道吧。”
我知道。京圈有名的联姻样板,嫁进陈家,十年模范。
“上个月离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昨晚宴会上那种尖的、硬的,是一种被掏空以后剩下的壳子在响。
“家里不许她提。说丢人。连回娘家都不让,怕亲戚问。”
她看着茶几上昨晚苏曼没喝完的那杯水。
“她来找我。在我房间里坐了一下午。”
“她什么都没说,就坐着。走的时候跟我讲了一句话。”
林薇薇抬头看我。
“她说,薇薇,别学我。”
她的标准笑容彻底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十年后的自己。”
她没哭。
林薇薇比苏曼硬。
但不哭有时候比哭更让人难受。
“高二那年,”她突然说,“我求过我爸。我说我不想嫁。”
我没听过这件事。
“他没打我,没骂我。就是不让我出门了。三年。除了上名媛班的课,哪儿都不许去。”
她低下头。
“你知道三年不出门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没说“我理解”。
我只是坐在她旁边。
安静待着。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标准的肩膀姿势又端了起来。习惯太深了,连崩溃都崩不彻底。
“乔念,你昨晚那些话——”
“我没有鼓动任何人。”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我是来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她。
又看了眼手机,温书宁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
三个女孩。
一个敢退的,一个不敢的,一个从来没被允许想过“退”这个字的。
我没说“我帮你们”。
也没说“你们自己决定”。
我说的是——
“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林薇薇的眼神动了一下。
“见谁?”
手机同时震了。
苏曼的消息,温书宁的消息,几乎同一秒进来的,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个被我拒绝三次的男人。”
“你们自己去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