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柳砚秋攥紧鱼符,再没有松手。
裴既明隔着沈照的脸望向我。
“姜娘子当真愿意给我们?”
“当然。”
我看向他怀里的阿钰。
“你们一家三口,一个都不能少。”
他眉眼间最后一点戒备散去。
“多谢。”
他没有问。
把唯一的鱼符给了他们,我和孩子怎么办。
或许他早已替我想好了答案。
姜家有药铺,有银钱,有护院。
这些便足够抵偿一个丈夫、一位父亲。
只要我饿不死,他就可以走得心安理得。
阿钰搂着他的脖子。
“爹,到了孤州,你还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自然。”
“以后再也不用回姜姨这里了?”
院中静了一瞬。
裴既明抬头看我。
那目光很淡,像临走前看一眼住过多年的旧院。
“不会再回来了。”
阿钰笑起来,掰着手指数以后的日子。
要父亲教他骑马。
带他放纸鸢。
夜里做噩梦,也要父亲陪着睡。
每说一件,裴既明便应一声。
三个月前,他也曾伏在我的膝上,计划孩子出生后的日子。
若是女儿,便亲手给她扎纸鸢。
若是儿子,五岁便教他骑马。
夜里孩子哭了,他来哄。
那时我偷偷记在册子上,想着以后念给孩子听。
如今我才明白。
或许在另一个院子里,他早已陪阿钰骑过竹马,放过纸鸢,也守过许多个啼哭的夜晚。
他只是挑了几件做过的事,说给我听。
我却当成了他赠给孩子的未来。
“姜娘子。”
柳砚秋看向我的寝房。
“明日路远,阿钰身子弱,能否把你准备的软被借给我们?”
我尚未开口,裴既明已经吩咐下人:
“把樟木箱抬出来。”
箱中放着平安被、襁褓、虎头鞋,还有没裁完的细布。
柳砚秋翻了翻。
“孤州未必有这么好的料子,不如都带上。”
裴既明知道每一样东西的来历。
平安被上的云纹,是他替我绣完的。
虎头鞋的鞋底,也是他一针针纳软的。
可他只停顿片刻,便合上箱盖。
“孩子的东西,以后还能再做。”
以后。
他说得如此轻易。
仿佛那些被他亲手送人的期盼,有布有线便能缝回来。
下人抬起木箱。
我下意识按住箱盖。
“这是我孩子的东西。”
“阿钰也是孩子。”
他皱了皱眉。
“你腹中的孩子还没有出生,暂时用不上。”
“阿钰明日便要赶路。”
只因我的孩子还不会说话。
所以他的东西、他的父亲,便都可以先让给别人。
我慢慢松开手。
“拿走吧。”
裴既明的眉头舒展开。
“姜娘子向来通情达理。”
木箱被抬出院门。
那个他曾亲手绣下的“安”字,也没入夜色。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我扶住桌角,腿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院门外,裴既明听见丫鬟惊呼,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视线落在我裙摆下洇开的血色上。
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竟下意识松开丫鬟的手,等他来扶。
可阿钰在外面喊:
“爹,我的箱子太重了。”
裴既明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只隔着院门,换回沈照沙哑的声音。
“姜娘子身子不适,快去请大夫。”
说完,他弯腰抱起阿钰。
熟悉的背影渐渐远去。
我扶着桌角站了许久,才发现方才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第一次小产时,裴既明抱着满身是血的我,跪在医馆外,求大夫救救我们的孩子。
如今还是这个男人。
只是阿钰喊了一声爹。
他便连走向我们的那一步,都舍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