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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柳砚秋带着阿钰来到我的院子。
阿钰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小袍。
衣襟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我站在廊下,脚步停了许久。
那块云锦,是我给腹中孩子留的。
大夫说胎象稳了以后,我才敢从箱底取出来。
那夜,我把老虎的耳朵绣得一高一低。
裴既明笑得伏在桌上,又从背后握住我的手,陪我一针针拆掉重来。
如今那件小袍被改大,穿在了另一个孩子身上。
绿羽落在我肩头。
柳砚秋嫌阿钰的衣料粗,是他亲自进你房里挑的。
他说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以后再买便是。
柳砚秋抚平阿钰的衣襟。
“沈郎说阿钰穿这个好看,姜娘子不会舍不得吧?”
我看着那只小老虎。
左边耳朵的针脚略密,是裴既明补过的地方。
“他喜欢便好。”
阿钰仰起脸。
“爹,这件衣裳以后就是我的了吗?”
裴既明替他系好衣带。
“给了你,自然就是你的。”
“那姜姨肚子里的弟弟呢?”
“他还小,暂时穿不上。”
阿钰高兴地伸开双臂。
裴既明俯身将他抱起,掌心熟练地托住孩子后背。
我忽然想起,他从前每隔几日便会腰疼。
我问是不是护院操练时伤到了。
他只笑着说年纪大了,不经折腾。
原来不是操练。
是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把一个孩子从襁褓抱到了六岁。
阿钰搂着他的脖子。
“我昨夜梦见爹又不要我了。”
“不会。”
裴既明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去了孤州,爹每日都陪着你。”
“晚上也陪我睡?”
“陪。”
“我们三个人永远住在一起?”
他看向柳砚秋。
“永远住在一起。”
阳光落下来,将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裴既明曾说,等孩子出生,我们便是一家三口。
我将这句话珍藏了六年。
直到今日才知道,他早已有了自己的三个人。
阿钰低头时,衣领间露出一点金光。
那是父亲临终前留给外孙的长命锁。
我曾将它交给裴既明,让他等孩子出生后刻上乳名。
后来孩子没能保住。
他说锁在外出寻药时遗失了。
此刻,锁背上端端正正刻着一个“钰”字。
我伸手碰了一下。
阿钰立刻躲进裴既明怀中。
“这是爹送我的。”
裴既明垂眸看着我。
“阿钰满月时,属下送给他的。”
六年前,阿钰满月。
也是我失去第一个孩子后的第三个月。
那段日子,裴既明每日天不亮便出门,说要替我寻调养身体的药。
我怕他辛苦,夜夜让厨房温着汤。
他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丝奶香。
我问过。
他抱住我,说是在医馆里沾上的。
原来他不是去替我寻药。
是去陪柳砚秋坐月子,替自己的儿子过满月。
柳砚秋握住锁片。
“姜娘子若舍不得,我可以还你。”
她嘴上说着,手指却扣得很紧。
裴既明也没有让她摘下。
“一件旧物罢了。”
“阿钰体弱,比旁人更需要它。”
我缓缓收回手。
“那便留着吧。”
沾了别人六年体温的东西,拿回来,也暖不了我的孩子了。
腹中忽然一阵抽痛。
我扶住廊柱,裙摆下渗出一点暗红。
裴既明的脚尖朝我转了半步。
可阿钰刚好喊了一声膝盖疼。
他便立刻蹲下,为孩子卷起裤腿。
“姜娘子若是不适,属下让人请大夫。”
客气,疏离。
像在问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我站直身体,从袖中取出赤铜鱼符。
手指一松。
鱼符正好落在柳砚秋脚边。
她弯腰捡起,眼睛骤然亮了。
“这就是去孤州的鱼符?”
“是。”
我望着他们。
“一枚鱼符,刚好能带一家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