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顾承霄拂了拂衣袖,神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雅致:
“认个错,给如烟赔个不是,今晚的事就算揭过。”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哥,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能推倒她的人吗?”
我松开护在胸前的手。
胸口已然破开了一个空洞,没有血肉,没有白骨,只有一圈圈焦黑的书画残边,随风化成点点飞灰。
谢容朗皱眉看着我:
“你撕了纸藏在衣服里做什么?弄得满地狼藉,还嫌不够乱?”
裴景行抱着柳如烟站起身,冷声道:
“大哥,别理她了,她就是认准了我们会心软,才变着法子折腾这些障眼法。”
柳如烟缩在裴景行怀里,娇滴滴地开口:
“三哥,我方才看到渺渺姐画轴上的那块玉,想拿来看看,渺渺姐就生气了......如烟是不是真的很讨厌啊?”
裴景行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旧画轴上。
他走上前,伸出手:
“把画拿来。”
我死死抱住画轴,指节已经化作了纯粹的白纸:
“不能给你们,这是我的命!”
“一块玉而已,如烟喜欢,先借她戴两日。”
裴景行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索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等过了年,我给你买更好的羊脂白玉。”
“裴景行!这是画骨!取了玉,画轴就碎了,我连残躯都保不住!”
我尖叫出声,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凄厉。
裴景行却只当耳旁风。
他甚至没有用力抢,只是温和地扣住我的手腕,轻轻一翻。
他的动作还是那般风雅端正,像是在书房里替我翻开一卷诗书。
可他的指力却重得可怕。
“咔哒”一声微响。
画轴上的古玉,被他硬生生掰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碎。
一口冰凉黏稠的黑墨,猛地从我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那卷褪色的旧画上。
古画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悲鸣。
画中的山水开始扭曲、坍塌,墨色飞速褪去。
“这玉成色果然温润,配如烟极好。”
裴景行看都没看地上的我一眼,微笑着将玉佩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破涕为笑,甜甜地道谢:
“谢谢三哥,三哥待我最好了。”
顾承霄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沉声道:
“子时快到了,前院要放除夕爆竹,回去吧。”
谢容朗临走前回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喘息的我,温声叮嘱:
“地气寒凉,渺渺,别闹太晚,早些回床上去睡,明早哥哥带你去城隍庙上香。”
他们三人护着柳如烟,说说笑笑地走出了偏房。
厚重的门帘落下,遮断了外头所有的光亮。
风雪从破洞中卷进来,将我身上的残纸一片片卷向空中。
子时的钟声,在江南的夜空里轰然敲响。
咚——
第一声钟响,除夕已至。
天道契约,时限已到。
没有真心之人的丹青补全,千年之约,就此作废。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已经彻底化作纸屑的下半身,一步步挪到那张破旧的书案前。
展开那幅残破不堪的古画。
画上的江山万里,已经褪成了白纸一张。
唯有我刚才吐出的那一口浓墨,在宣纸中央化作了一个残缺的墨点。
九年前,他们也是在这里,跪在佛前发誓,生生世世以墨为信,护我周全。
如今,信物碎了,诺言散了。
我伸手摸了摸空白的画纸,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人间太冷,人心太易变。
下一个千年,我再也不要出来了。
子时的最后一声钟鸣落下。
屋内烛火骤然熄灭。
我的身躯彻底瓦解,化作了一缕极淡极冷的水墨幽香,在清冷的风雪中打了个旋,静悄悄地飘回了那幅残旧的古画中。
书案上,画卷无风自合,缓缓合拢。
天地间,再无阮清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