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冷得像个冰窖。
这里原本堆放着他们早年用剩的废纸和残砚，没有炭盆，连窗纸都破了个洞。
风雪从洞口灌进来，打在我的脸上，我却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低头看去，我的双脚已经彻底化作了白纸。
边缘泛着焦黑的墨晕，正一点点向上蔓延，化作细碎的纸屑，随风飘散。
门帘微动，柳如烟披着雪白的大氅，手里端着一杯残茶，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房里没有别人，她脸上的娇弱瞬间荡然无存。
“渺渺姐，一个人躲在这儿哭呢？”
她踩着鹿皮小靴，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我靠在破旧的书案旁，平静地看着她：
“你根本没有咳疾，八字也是假的。”
柳如烟掩唇轻笑，眼里全是讥诮：
“是又如何？三位哥哥信我就够了。”
“渺渺姐，你真以为他们离不开你？他们如今是名震京华的才子，结交的都是王公贵族，而你呢？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连户籍都没有。”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他们带我回顾府，就是要借我父亲在京城的门路，谋个一官半职，你挡了他们的青云路，知道吗？”
我看着她身上的大氅。
那是去年裴景行用江南最好的苏绣，一针一线替我挑的梅花纹样。
如今穿在柳如烟身上，衬得她娇艳无双。
“我从未想过挡他们的路。”
我声音沙哑：“这九年，他们的功名气运，皆是我在古画中替他们向天道借来的。”
柳如烟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又来这套神仙精怪的鬼话？阮渺渺，你若是神仙，怎么落得这副田地？”
她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我紧紧抱着的古画上。
古画的轴头上，镶嵌着一块温润的古玉，那是我的神魂命门。
“哟，这画轴上的玉倒是不错，成色极佳，刚好给我配禁步。”
她伸手就来夺。
我用尽全力将画往后一缩：
“别碰它！”
柳如烟手上一滑，手中的残茶泼了出来，正好溅在我的衣襟上。
原本应当被水浸湿的布料，却像干燥的宣纸遇到浓墨一般，迅速晕开一大团漆黑的墨痕。
我的胸口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人用重笔将我的心脉生生抹去。
“啊！你身上怎么掉墨水了？”
柳如烟吓了一跳，倒退半步，随即眼珠一转，将茶盏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青瓷碎了一地。
“如烟怎么了？”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承霄、谢容朗和裴景行一同冲了进来。
柳如烟立刻跌坐在地上，眼眶通红，手指指着碎瓷片，抽抽搭搭地哭诉：
“哥哥们......我好心来给渺渺姐送热茶，劝她别跟哥哥们置气，可渺渺姐......渺渺姐推我，还说要划花我的脸！”
裴景行第一个冲上前，一把将柳如烟抱进怀里，仔细检查她的双手：
“伤到没有？烫着没？”
顾承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满地的碎瓷和茶水，转头看向我：
“阮渺渺，你平日骄纵些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动手伤人？”
谢容朗也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失望：
“渺渺，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如烟一心为你着想，你怎能如此狠毒？”
我靠在墙角，身体的疼痛让我几乎无法站立。
胸口那团墨痕还在扩散，化作一片片纸屑剥落。
我抬起头，看着三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脸庞：
“我说不是我推的，你们信吗？”
裴景行冷声道：
“碎瓷就在她脚边，茶也是从你这边泼过来的，你还要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