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城南春日市集第二期。
我的摊位扩了一倍,旁边挂着手写的“蒲桃陶艺”布帘。
上午的课刚结束,我蹲着收拾工具,一个男人蹲下来帮我捡滚到地上的泥塑刀。
“你的?”他递过来。
我抬头。
男人三十岁左右,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木柄。
“谢谢。”我接过。
“你烧的是柴窑?”他看了一眼我摊上的杯子。
“气窑,柴窑在郊区,一个月开一次。”
“下次开窑能去看看吗?”他问得很直接,“我叫陈屿,做木工的,想找陶和木结合的东西。”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苏锦凑过来,低声说:“这人站你摊前看了半小时了。”
我把泥塑刀放回工具袋,说:“下周日下午,我开窑。”
陈屿点头,没多话,站起来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你的杯子很好,杯底那个葡萄刻得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
那只葡萄杯,是我今天唯一带过来的私人物品,摆在摊位角落,没有标价。
我拿起来翻过来看,杯底刻的不是葡萄,是“桃”。
“你看错了。”我说,“这是桃。”
“是吗?”他笑了一下,“那更像了。”
他走了。
这个人真奇怪。
我站在摊位前,手里攥着那只杯子。
下午,顾青裴来了市集。
他瘦了一圈,外套松垮地挂在身上。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那张“蒲桃专属”桌牌、一本餐馆账本,和一把钥匙。
他站在摊位前面,等我给最后一位客人包好杯子,才开口。
“我来还东西。”
我看了一眼纸袋,没接。
“餐馆我转了。”他说,“下家下周接手。”
“嗯。”我敷衍。
他的声音有点疲惫:“那笔你垫的装修钱,我打到你卡上了。账本里每一笔都标清楚了,多出来的算利息。”
“不用利息。”
“要的。”他把纸袋放在摊位角落,“你应得的。”
我低头收拾东西,没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声音很低:“蒲桃,我到现在才明白,你骂的对。”
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对孟挽好,是因为她让我觉得自己有用。你太能干了,我找不到为你做什么的机会。但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一直以为,懂事就能被珍惜。后来才知道,太懂事的人,只会被当成不需要珍惜。”
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把纸袋往前推了一点:“这些东西你留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市集人群,消失在街角。
我没有叫住他。
苏锦走过来,看了一眼纸袋:“你不看看?”
“不用看。”
我把纸袋拿起来,走到市集尽头的垃圾桶旁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最后把账本拿出来,其他的一样没动,连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苏锦问:“账本你要留着?”
“嗯。”我说,“这是我该得的。”
周日下午,郊区柴窑。
我凌晨就来了,守了一夜火。
开窑的时候,窑口的热气扑出来,我戴着手套,把匣钵一件一件取出来。
最后一件,是一只杯子。
杯身上刻着一串葡萄,没有被烧裂,釉色是意外的青灰,像雨后的天。
我捧着杯子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开窑了?”陈屿站在三步外,手里提着一个木盒。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只说了郊区,我查了三个柴窑。”
我看着他。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把木盒放在石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木头,刨了一半,形状是杯垫。
“我想用这块老榆木配你的青灰釉。”他说,“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下周来取你的杯子,量尺寸。”
我把那只葡萄杯递过去。
陈屿接过来,翻过来看杯底。
是“桃”。
“以前刻葡萄,是等一个人记住我。”我说,“现在刻桃,是提醒自己,我就叫蒲桃。不用谁记住。”
陈屿点了点头,然后把杯子放回木盒,合上盖子,说:“下周见。”
他走了。
我站在窑口,手心里还留着杯子的余温。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顾青裴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账本收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在窑口,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没有风。
我想起七岁那年,我第一次捏泥巴,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碗,我爸问我做的什么,我说,做的家。
我爸笑了,说,家哪有长这样的。
现在我觉得,家不用长什么样。
家是,你回去的时候,有人给你留一碗热饭。
如果没有人留,就自己给自己留。
我站起来,把窑口收拾干净。
手机又响了。
苏锦发来消息:市集主办方问你下期还去不去。
我打字:去。
我往后余生,只想在我的工作里落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