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张复印件我看了一宿,天亮前塞进米缸最底下。
七点,陈嘉树打来电话。
“苏伯转出ICU了,三楼,十二床。”
他说得很慢,很大声。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
“听见了就敲两下。”
我拿指甲在话筒上敲了两下。
八点我到医院,十二床门口已经堵上了。
胖婶拎着保温桶,赵老头揣着象棋盒,老孙**抱着一床自家的棉被。
华婶推着华叔,轮椅卡在门框上,进不去也退不出。
护士喊了三遍“家属只能留一个”。
没人走。都说自己是家属。
苏伯醒着。管子拔了,嗓子哑,眼珠子发黄。
他看见我,手指头在被面上动了动。
我过去,他就攥住了。攥得很紧,一个字没说。
这老头,五年了,全巷子就他知道我听得见。
华叔先开的口。他嘴还歪着,说一个字要歇一口气。
“五年前……消防来那天,老林,跟我握了个手。”
“他手里,有东西。”
华叔把左手摊开,右手食指在掌心慢慢划。一横,一竖。
“他在我手心写字。签、错、了。”
屋里没人出声。
“我当时以为,他说鞋钉钉错了。”
华叔眼圈红了:“我还笑他。”
我爹不会说话。他这辈子最急的一句,写在别人手心里,被当成了笑话。
赵老头把象棋盒放下。
“那我也说一个。”
“老林走那天晚上,120是我打的。九点零五打的,九点四十五车才进巷子。”
他竖起四根手指,在每个人眼前晃了一圈。
“四十分钟。不是车慢,是巷口让人堵了。”
“一辆白色冷链车,横在那儿,车门上贴着字。”
老孙**小声问:“啥字?”
赵老头看了我一眼。
“凤霞优选。”
胖婶的保温桶“咚”地搁在床头柜上,汤洒了一圈。
“那年她团购点刚开张,我还去领了一斤鸡蛋。”
她说完,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不重,但响。
门口高跟鞋“哒哒”响。
贺女士挤进来,还是那个文件袋。她谁也没看,直接走到我跟前。
“我去房管所查了。铺面产权是我家的,没错。”
“可你爹五年前跟我签过一份续租,十年,租金定死。”
她咬了下嘴唇。
“合同我弄丢了。”
“不对,是没丢。那年王凤霞上我家,说帮我理旧单据,‘好心’替我收着。”
她把文件袋往床头一拍。
“这几个月我催你搬,是她天天在我耳边念,说那合同作废了,说一个**守不住店。”
“我是精,可我不缺德。”
屋里的人,一个看一个。
握手。救护车。合同。
我在练习册上记了五年的账,今天一行一行,全被人亲口念出来了。
凑齐了。
苏伯攥我的手松了一点,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很轻。
像我小时候不敢进校门,他在背后推的那一下。
我站起来。
嗓子发紧。五年没正经用过,开口第一下,只出来一口气。
我清了清。
“各位爷爷、奶奶、婶——”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蹭铁皮。
“听我说一句话,好不好?”
满屋子人,齐齐安静。
胖婶张着嘴,汤勺掉进保温桶里。
赵老头四根手指还竖在半空。
华婶捂住了嘴。华叔歪着嘴,冲我一下一下地点头。
贺女士把脸扭向窗户。
门口站着陈嘉树,白大褂敞着,手里捏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眼眶是红的。
他没往里走,就靠着门框,等我说。
“我听得见。一直听得见。”
“胖婶六千,华婶两万,赵爷爷四万八,孙奶奶五万五。”
“我爹九点零五倒下的,我也记着。”
老孙**先哭出声。
不是委屈那种哭,是憋了好久的一口气,终于有地方放了。
苏伯闭着眼,眼角湿了一道。
“从今天起,我不装了。”
话音刚落,急诊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急。
我太熟这个步子了。王凤霞走路后脚跟先着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嘉树侧过头。
王凤霞领着两个陌生人,夹着文件夹,直直朝十二床走来。
脸上还是那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