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晚,坐第一排啊。”
王凤霞拉着我的手,声音放得又慢又大。
“你是咱巷子的聋人代表,上照片好看。”
我冲她比了个拍照的手势,点头。
吉祥物。我懂。
答谢会在活动中心二楼,礼拜六下午。**换了:感恩有你,安颐同行。
来了一百多号人。
华叔坐着轮椅来的,半边嘴还歪着,华婶推着。
陈嘉树站在最后一排,白大褂没脱,说是来“做健康保障”。
社区派了个志愿者小姑娘,叫小米,抱着手写板坐我边上,专门给我转写。
周明军先上台,讲了二十分钟。
“幸福晚年,一步到位”讲了六遍。PPT上的床位图,阳台朝南,窗外有湖。
我们这座城,没有湖。
然后王凤霞上台,从包里抖开一张信纸。
“这是苏叔在医院,托我念给大家的。”
台下一下静了。
“凤霞闺女,叔没儿子送终了,多亏你帮叔办床位。”
“钱的事你做主,叔放心。”
“大家跟着凤霞,不会吃亏。”
念到最后一句,她声音哽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冲台下频频点头。
周明军带头鼓掌。
哗哗的,掌声一下就起来了。
苏伯在ICU插着管,眼睛都没睁过。这信是谁写的,我心里有数。
掌声刚落,我举手了。
举得很高,胳膊肘都是直的,憨得很标准。
王凤霞愣了一下,又笑了。
“晚晚有话说?好,好,小米你帮她念。”
我拿过手写板,一笔一笔写,写得慢,字歪。
小米接过去,念出来。
“苏伯伯上礼拜还问我,床为什么一天一个价。”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赵老头在第三排嘀咕:“对啊,我签的时候四万八,第二天就五万二了。”
老孙**接了一句:“我的五万五。”
王凤霞的笑停在脸上。
“那是活动价,晚晚不懂。”
我低头又写。
小米的声音小了点。
“信是他签的吗?叫他自己来签一次?”
这回没人笑了。
华婶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步。
华叔嘴歪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老苏……不是这么写字的。”
他跟苏伯下了二十年象棋,记分本上全是苏伯的字。
王凤霞把信纸往身后藏了藏。
“苏叔手抖,我代笔的,意思是他的意思。”
后排胖婶喊了一嗓子:“代笔还能写‘叔放心’?”
周明军站起来,走到台边,笑还挂着。
“大家别激动。这小姑娘情况特殊,我们都理解。”
我第三次举手。
这回写完,我没递给小米。我把板子翻过来,对着周明军。
然后抬起手指,指着他。
小米站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念。
“叔、叔,五、年、前,梧、桐、里、消、防、检、查,您、是、不、是、也、在、场?”
周明军的笑,一寸一寸裂开。
先是嘴角塌下来。
然后眼睛不笑了。
最后整张脸绷住,像一块晾干的面皮。
他盯着我。
我冲他咧嘴,口水差点又没兜住。
全场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台雪糕冰柜在响。王凤霞团购点搬来的,嗡嗡嗡,嗡了一下午,这会儿才有人听见。
赵老头第一个开口。
“五年前?老林那个修鞋摊,不就那年让消防给拆的?”
没人接话。
坐在前排的老人,一个一个,把手指竖到了嘴唇上。
整场会,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话全是别人替我念的。王凤霞、周明军对着我说了五年话,今天轮到他们,听一个**说话。
周明军拿起话筒,说了一句“今天活动到此结束”,**走了。
傍晚,我在店门口收那块破黑板。
一双皮鞋停在我跟前。
周明军换了身夹克,跟照片上那件差不多。
他没看我,看着巷子口。
“明白人,就该知道什么钱不能挣。”
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他转身走了。
我没出声。
进店,拉下卷帘门,蹲在米缸边上拆开。
一张复印件,字有点糊。
死亡原因鉴定意见书。
姓名那一栏,是我爹的名字。
鉴定意见:心源性猝死,排除外力因素。
复印件右下角,有人拿圆珠笔圈了一个日期。
就是那张照片上印的,五年前,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