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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掌柜开出的五百两白银,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我们一家三口心上。
郑大郎嘴上说着不愿趟浑水,夜里辗转反侧,我听见他低声叹气:“若是真有五百两,便能给豆儿攒一份嫁妆,让她往后嫁个好人家。”
我反驳他:“人家看中的是豆儿的本事,不是什么嫁妆。”
第二日,吴掌柜再度登门,直接抬来一口巨大木箱,当着我们的面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十几件瓷器,描金绘彩,泛着温润光泽。
“郑掌柜,这是我家东家从南方收来的前朝官窑。”吴掌柜说道,“东家信不过旁人,听闻令爱眼光卓绝,请她帮忙逐一查验真伪。验一件,酬谢五十两。”
郑大郎眼睛都看直了:“五十两一件?”
“分文不少。”
我攥紧郑大郎的衣袖,手心全是冷汗。这银子,绝不会这般好拿。可吴掌柜不给我们退路,言语之间处处逼迫,仿佛此事我们无从拒绝。
当天夜里,我心里实在不安,趁着夜色溜到存放木箱的库房墙外,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没料到豆儿比我来得更早。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摸到库房边上,扒着门缝向内张望,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藏不住心底的紧张。
我一把将她拽回来:“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娘,下午我看见他们抬箱子进来,心里一直放不下。”豆儿压着嗓子,“趁着他们吃饭,我扒门缝看了一阵。”
“你都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们往箱子里面搬器物,拿笔在纸上记账。”豆儿低声转述方才所见,“那张纸,是宝源号的货单。”
我攥住她冰凉的小手:“你怎么不叫上我?”
豆儿垂下脑袋:“我怕喊了你,你又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我心口又酸又软,一时无言。
“娘,”豆儿抬眼,声音微微发抖,“那箱子里面的官窑,没有一件是真品。”
我脑袋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全都是仿造的。胎土是新烧,釉彩也是新做,就连底款都是后来刻上去的。”豆儿死死攥住我的手,“娘,吴掌柜哪里是叫我验货,他是想借我的名头,给这批假货做担保。将来出事,就对外宣称‘经郑家小娘子查验,器物为真’。”
我腿一软,扶着墙壁才站稳身子。
“那他到底图谋什么?”
“我不知道。”豆儿摇了摇头,“可娘,这批假货若是流落到市面,不知道要**多少人,甚至会闹出人命,我不敢细想。”
那一夜,我和豆儿在库房墙外待到半夜。我回去叫醒郑大郎,把吴掌柜的算计全盘道出,他听得脸色惨白。
“那、那我们不接这差事行不行?”
“不接?”我咬着牙,“只要我们开口拒绝,转头他们就会想出法子来对付我们。赵满仓还在一旁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豆儿忽然抬起头,眼中光芒灼灼:“爹,娘,我想明白了。”
“你想通什么?”
“他要我当众验货,那我便验。”豆儿语气坚定,“但我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查验,当着所有被假货**过的人的面。他以为我是他手中的刀,我便叫他看一看,这把刀最后会割在谁的脖子上。”
郑大郎看向我,我望向豆儿。
半晌,郑大郎声音沙哑:“丫头,你可想清楚,这么做,是要和京城来的大人物作对。”
“爹,我不是要和谁作对。”豆儿说道,“我只是要说真话。说真话,从来算不上作对。”
验货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地点选在藏珍街口的戏台。吴掌柜扬言要广而告之,让全城百姓见识宝源号的珍宝,还特意请来了临江城中一众有头有脸的乡绅老爷。
临验之前,豆儿悄悄跟我说了一桩事,是我先前全然不知情的:“娘,我已经托街边的小童,偷偷给暗访临江的沈辞大人送了消息,留好后手。”
那日日头明媚,戏台之下人山人海。吴掌柜满面春风,亲自将那口大木箱抬到戏台中央。
“诸位!”吴掌柜高声喊道,“今日特地请来藏珍街郑家小娘子,当众查验这批前朝官窑。郑小娘子眼光如炬,所言绝无虚言!”
台下议论四起。我紧紧攥住郑大郎的手,指节发白。
赵满仓也来了,坐在前排,把玩着铁核桃,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吴掌柜对着豆儿拱手:“小娘子,请。”
豆儿迈步走上戏台。她才九岁,个子还不及木箱高,脚步却稳稳当当。
她走到木箱跟前蹲下,把十几件瓷器一件件捧起,对着日光细看,再轻轻放回箱中。
台下渐渐安静,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
吴掌柜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
豆儿站直身子,转过身,面对满场百姓。
“诸位老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这箱子里面,没有一件是真品。”
四下死一般寂静。
风掠过戏台,吹得吴掌柜衣袍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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