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后答应得痛快。
第二天一早,永寿宫就递了个珠牌过来,桂嬷嬷亲自送的,笑得一脸慈祥。
“太后说了,皇后娘娘诚心礼佛,是六宫的福气。
佛堂随时去,不必拘礼。”
珠牌是白玉的,穿了根金线。
我接过来搁在掌心掂了掂。
分量不轻。
太后这么大方,要么是觉得佛堂里没破绽,要么就是笃定我看不出来。
不管哪个,都好。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
带了采月,带了两个粗使宫女,另外捧了一**香烛供品。
排场不大不小,正好是“中宫礼佛”该有的体面。
永寿宫佛堂在后院西角,三间屋子,中间供佛,两边是经架。
门口守着两个太后的人。
我进去之后,先规规矩矩上了三炷香,跪在**上念了一刻钟的经。
念经的时候,眼睛没闲着。
佛龛是楠木的,三层,最上层供着一尊白瓷观音。
观音背后是一面雕花挡板,花纹繁复,缝隙极窄。
三年前我从门缝里看见太后跪在这儿,手里捧着画像,就是从那挡板后面取出来的。
夹层。
我把经念完,站起来,回头吩咐采月。
“去替本宫问问,永寿宫厨房今儿备了什么茶点,本宫礼完佛想给太后请安。”
采月领着两个粗使宫女出去了。
门口太后的人犹豫了一下,跟出去一个。
剩一个守在外头。
我转过身,面对佛龛。
动作不能快。
我先把供桌上的香炉往左挪了两寸,腾出手够佛龛上层。
观音像很沉,我没搬。
手指顺着挡板边缘摸过去,指腹碰到一处木纹不对的地方。
一推。
挡板无声无息滑开了半寸。
里头是个扁平的暗格,塞着一卷东西。
我抽出来。
绢本。
很旧了,边角发黄,卷轴两头包着蓝布。
展开。
画上是个年轻女人。
江南打扮,圆髻,鬓边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眉眼温柔,嘴角带一点笑意。
耳后那颗朱砂痣清清楚楚。
画像右下角,有一方小印。
印泥褪了色,但字还认得出——“寿安堂主人”。
寿安堂。
太后做皇子妃时住的地方。
这画少说三十年了。
三十年,她藏在佛龛夹层里,谁都没给看过。
我把画像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褶皱的位置,泪痕洇开的形状,右上角一道细小的裂口。
然后卷好,塞回去,推上挡板。
香炉归位。
前后不到一炷香。
采月回来时,我正站在经架前翻一本《金刚经》。
当晚回了坤宁宫,我没睡。
戌时三刻,采月从角门领进来一个人。
陈画师。
造办处的头牌,专给宫里描花样、补旧画的。
四十出头,手稳,嘴更稳——三年前他替我修过一面旧屏风,我多给了二十两银子,他收了银子,一个字没往外漏。
我在寝殿里隔了一道帐子。
帐子这边是我,那边是陈画师。
“今夜只有一件事。”
我把自己凭记忆画的草图递过帐子。
草图画得粗糙。
我又不是画师,只能把布局、人物位置、五官大概勾出来。
“照这个,用旧绢,摹一幅画。”
陈画师接过去看了一眼,没出声。
“眉眼、发髻、簪子、耳后的痣,一处都不能差。”
“画像右下角有一方印,刻的是‘寿安堂主人’四个字,篆体。
印泥用褪色的朱砂调,不能太新。”
“右上角有一道裂口,原件上有,摹本上不要。”
陈画师的手顿了一下。
“娘娘,没有裂口,两幅画放在一起就能分出新旧。”
“不会放在一起。”
他不再问了。
一夜的工夫。
陈画师蹲在帐子那头,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笔地画。
采月守在门口,连猫叫都没放进来。
我坐在帐子这边,没催,没看,只听见笔尖触绢的细微声响。
寅时初刻,陈画师搁了笔。
“娘娘,成了。”
摹本从帐子底下递过来。
我展开,对着自己的草图一寸一寸比。
眉眼对了。
发髻对了。
耳后那颗痣的位置、大小,分毫不差。
印泥的颜色旧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
唯独摹本左侧边缘,有一小片墨色微微洇开,像是装裱时不小心蹭的。
我看了那片墨色一眼,没说话。
这是我要的。
将来万一有人拿这幅摹本去和原件对质,这片洇墨就是记号。
原件没有,摹本有。
谁是真谁是假,一眼就能分出来。
但现在,不需要有人知道这个区别。
“陈画师,明日卯时之前,你回造办处,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
帐子那边响了一阵窸窣声,人走了。
采月收拾好桌上的笔墨残迹,端了盆水进来。
我洗了手,把摹本卷好,装进一个巴掌大的小金匣里。
金匣是早就备好的,黄铜锁扣,外头包了一层绸布,看着就是寻常首饰盒子。
采月站在旁边,盯着那金匣,嘴唇抿了又抿。
“娘娘,这**送哪儿?”
我把锁扣按上,咔哒一声。
“送林美人屋里。”
采月倒吸了一口气。
“放在她日日晨昏都要打开的那个抽屉里。”
“娘娘——”我抬头看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瞪得滚圆。
“她要是发现了呢?”
我笑了一下。
“她会发现的。”
我把金匣推到采月手里。
“她发现了,才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