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次日请安,我到得早。

坤宁宫正殿的椅子还没坐热,妃嫔们鱼贯进来,一个比一个妆浓。

德妃打头,淑嫔跟后,零零碎碎跪了一地。

我端着茶盏,挨个儿叫起。

林云绡来得最晚。

她换了身鹅黄的褂子,头上簪了一朵小绒花,规规矩矩跪在最末。

我搁下茶盏,冲她招了招手。

“林美人,上前来。”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德妃的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林云绡站起来,捧着茶盘,一步一步走上前。

步子稳。

不像才进宫一天的人。

她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把茶盏递到我手边。

“臣妾给皇后娘娘奉茶。”

我没接。

我在看她的耳朵。

她低着头,鬓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可她举手的时候,右边那缕头发滑开了一寸。

耳后,一点红。

朱砂痣。

小指甲盖大小,正正好好长在耳垂后头那块软骨边上。

我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的画面劈头盖脸砸过来——永寿宫佛堂,午后,我去给太后请安,走岔了路,经过那间小佛龛。

门没关严。

太后一个人跪在**上,手里捧着一幅画像。

画上是个年轻女人,江南打扮,眉眼温柔。

耳后一点朱砂痣。

和眼前这个姑娘,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面上纹丝没动。

“好孩子。”

我接过茶,抿了一口,“手真稳。”

林云绡抬起头,笑了一下。

眉眼弯弯的,干净得很。

不像太后,也不像桂嬷嬷。

倒像画上那个人。

“赐座。”

我放下茶盏。

采月搬了个绣墩,放在末位。

林云绡谢了恩,老老实实坐过去。

我又叫采月去取东西。

“库里那对春兰花簪,拿来。”

采月应了声,脚步快得很。

德妃终于忍不住了,帕子在袖子底下拧了一圈。

一对春兰花簪,那是去年苏州织造局单独送来的,总共就两对。

我赏了一对给新来的美人。

这消息传出去,外头又该说我软了。

正好。

请安散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林云绡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又福了福身。

我冲她笑了笑,目光从她耳后那个位置掠过去。

她没察觉。

人走干净了。

我没回寝殿歇着,叫采月备了顶小轿。

“去内务府。”

采月一愣。

“娘娘,这会子去?”

“趁早。”

内务府档房在宫城东南角,三间灰瓦平房,常年落锁,除了年底盘账,没人爱往那儿跑。

我报的由头是查历年贡缎尺寸。

六宫的冬衣份例快该定了,皇后查个尺寸,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伯迎出来,弓着腰,一脑门子汗。

六十多岁的人了,在档房蹲了大半辈子,见着皇后跟见着**似的。

“周伯,劳你把嘉和十二年到嘉和十五年的贡缎册子找出来,本宫自己翻。”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搬。”

册子在里间库房,搬一趟少说半炷香。

他前脚进去,我后脚绕到了第二排架子。

档房的规矩我摸过。

头三排是近十年的账册,往后是旧档,越往里越早。

我要的不在前头。

第七排,最底层,落了一指厚的灰。

蓝皮封面,铜扣锁边,封签上写着四个字:恩养外册。

手指划过去,灰扑簌簌往下掉。

我蹲下来,翻开。

恩养外册,记的是宫里往外拨银子养人的账。

有前朝老太妃的娘家侄儿,有犯了事发落出去的宫人,零零碎碎,一笔一笔。

我往后翻。

翻到第三十一页。

嘉和元年,三月。

江南松江府,林家,收养一女。

月例银二两,由内务府私库支取。

批条上盖的章,是永寿宫的印。

月例二两。

宫女才八钱。

这笔银子,一领就是三十年。

我的指尖抵在那行字上,凉得发麻。

外头周伯的脚步声近了。

我合上册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转身时脸上已经带了笑。

“有劳周伯了,贡缎册子放这儿就成,本宫慢慢看。”

周伯松了口气,躬身退出去。

采月守在门口,见我脸色,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我把贡缎册子翻了几页,做足了样子,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轿子上,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采月在外头跟着走,压低声音。

“娘娘,**着什么了?”

我没出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三十年前,永寿宫私库拨银,养了一个江南女婴。

三十年后,太后亲手把一个“侄孙女”送到我跟前。

那颗朱砂痣,和佛龛画像上的,长在同一个地方。

轿子颠了一下,我扶住轿壁。

“采月。”

“奴婢在。”

“明儿替我去永寿宫递个话,就说我想礼佛,想借太后佛堂清修半日。”

采月的脚步顿了一拍。

“娘娘要去佛堂?”

我掀开一线帘子,外头日光白花花的,晃眼睛。

“太后藏了三十年的东西,我得亲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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