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一早,陆沉在玄关穿鞋,又提起那件事。
“让你打听的人,问着了没有?”
“问了。”
“叫什么?”
我看着他系鞋带的手,那双手在操纵杆上抖了十七分钟。
“陆沉,那天塔台的人,要是你认识呢?”
他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认识?塔台那帮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一个排班的,懂什么叫进近?别瞎掺和。”
苏念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嫂子也是关心你嘛。”
“她要真关心,”陆沉拉开门,“那晚就该来停机坪。”
门关上了。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和那道伤口一起,咽得生疼。
上午十点,调查会在塔台四楼开。
云海航空只派了安全部的人来,陆沉的书面证词放在最上面。
我按下播放键。
先放地面频率。
“中货07,你机左主轮爆胎,原地停稳,不要动。”
“牵引车,跑道三六,立即进入,拖离货机。”
然后是跑道摄像头。
画面里,一架货机歪在跑道**上,牵引车闪着黄灯冲过去。
四十秒后,跑道清空。
又过了九十秒,云海5127拖着黑烟,落在同一条跑道上。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调查组的人摘下眼镜:“当时要是直接放它落地,就撞上货机了。”
结论当场定了:
指令延迟合理,管制处置得当。
散会时,云海安全部的人叫住韩主任。
“结论我们认,但机长那边情绪很大,媒体也盯着。”
“能不能请当班管制员出一份书面致歉?就说是语气问题,给英雄一个台阶。”
韩主任当场拍了桌子:“救了他的命,还要给他道歉?”
那人笑笑:“不道歉也行,那我们就走公开程序,查到底。”
公开程序走完,少说三个月。
调令就得再压三个月。
我看着韩主任涨红的脸,开口:
“我写。”
那天下午,我在打印机前站了很久。
“因本人指令语气生硬,给机组造成较大心理压力,特此致歉。”
信上只盖了塔台的章,没有署名。
晚上七点,这封信上了热搜。
发帖的是云海品牌部官号,配文:“英雄不该被冷漠对待,感谢塔台正视问题。”
底下几万条评论。
“救人还摆臭脸?早该道歉了!”
“查查这个管制员叫什么,别让她再害人。”
小满给我打电话,哭着骂人:“姐,他们这是拿你当靶子!”
我说:“别看了,眼睛疼。”
回到家,陆沉靠在沙发上,手机里正放着那条热搜。
他当着苏念的面把道歉信念出声,念完笑了。
“看见没,服软了。”
苏念凑过去:“四十秒的事一个字不提,只认个语气,真滑头。我让官号发出去,也算替你出口气。”
“还是你懂我。”陆沉揉了揉她的头发,“连道歉都冷冰冰的,跟念说明书一样。”
他抬眼看见我,脸又沉了下来。
“你看看人家,塔台的都知道道歉。你呢?我差点死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屏幕上那几万条骂声。
“对不起。”
陆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应得这么快。
同一天,我向他道了两次歉。
一次盖着塔台的章,一次顶着妻子的名分。
两次他都没认出我。
夜里,韩主任发来消息:
“调令放了。你最后一个班,我排在周五晚上。”
我点开那天的航班计划。
周五晚十点,云海5127,复飞首航,机长陆沉。
他回到天上的第一次落地,还得从我手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