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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川没有回府。
我也没有再等。
三年的东西,只装了半只箱子。
他送我的珠宝、狐裘与绸缎,早已变成织机、铺面、粮食和学堂。
最后剩下的,是一只旧药囊。
裴怀川病得最重时,我亲手绣给他的。
里面装着止咳安神的药草。
有一次药囊的系带断了,他夜里便咳得无法安睡。
我重新缝好,替他系回腰间。
他将我拉进怀里,额头抵着我的发顶。
“沈绾。”
“你若不在,我怕是活不过几年。”
我将这句话记了很久。
久到几乎忘了,他当初留下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另一个人。
柳清棠回来前,我在书房抽屉里发现了这只药囊。
旁边放着那半块旧玉。
药囊被压在最下面,已经没了香气。
我曾换过一次里面的药草。
如今不想再换了。
我将它放在桌上。
旁边是裴府腰牌、库房钥匙,以及一封结束契约的书信。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青杏猛地起身。
来的却不是裴怀川。
管家站在门外,低声道:
“姑娘,柳姑娘夜里咳得厉害。”
“相爷今夜宿在她那里,让您明早熬一盅川贝雪梨送去。”
青杏气红了眼。
“我家姑娘替相爷熬了三年药!”
“今日她在宴上受尽羞辱,相爷连句话都没有,如今还要她去伺候柳姑娘?”
管家面露为难。
“相爷说,沈姑娘一向最懂事,不会计较。”
我看着桌上的药囊,忽然笑了一下。
裴怀川确实喜欢我的懂事。
因为懂事,他的失约,我该体谅。
我的屋子和绣房,我该让出去。
旁人当着他的面商量该将我纳作妾室,我也该低头喝下那盏茶。
我写好雪梨汤的方子,递给管家。
“交给厨房吧。”
“明早会有人送去。”
管家明显松了口气。
“相爷还说,等柳姑娘睡下,明日便回来陪您用早膳。”
“好。”
从前我说“好”,总会一直等。
这一次,天亮后,他只能等到一间空屋。
四更天,裴府尚未亮灯。
我提着箱子走出府门。
刘婶的马车已经停在巷口。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怀中抱着一只厚厚的包袱。
看见我,她立即跳下马车。
“绾绾!”
刘婶快步走来,握住我的手,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我的脸。
“手怎么这样冷?”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怎么比上回来还瘦?”
她一边念叨,一边解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新棉衣。
袖口绣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玉兰花。
“整条街一人缝了几针。”
“有几个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针脚难看得很。”
她吸了吸鼻子。
“你不许嫌弃。”
我摸着那圈并不整齐的花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三年前,我坐着裴府的马车离开绣坊街。
刘婶追了半条长街,一直喊:
“受了委屈就回来!”
“街坊们一人添一口饭,也养得起你!”
那时我想着,等铺子赎回来,等织机添齐,等裴怀川不再需要我,我便回去。
后来裴怀川牵着我的手走过长街。
他说流言再难听,也有他陪我。
我便真的舍不得走了。
如今铺子赎回来了,织机也添齐了。
他说过的那些话,也都有另一个主人了。
刘婶替我擦掉眼泪,将棉衣裹到我身上。
“哭什么?”
“回家过年,是喜事。”
她接过我的箱子,牵着我上车。
马车里铺着新晒过的棉被。
竹篮中放着热豆浆、糖糕,还有绣娘们七拼八凑写下的团圆饭菜单。
每一道,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刘婶塞给我一块糖糕。
“快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眼睛又开始发酸。
裴府的高墙在晨雾里慢慢后退。
此刻,裴怀川还以为,我会替柳清棠熬好雪梨汤。
柳清棠也以为,拿走我的屋子和绣房。
便能看着我继续留在府中,做她身边那个永远低一等的影子。
刘婶替我拢紧棉衣。
“绾绾,冷不冷?”
我摇了摇头。
“不冷。”
她拍了拍车壁。
“那咱们回家。”
车夫扬起马鞭。
车轮缓缓驶过裴府门前。
就在天将破晓的那一刻,我离开了裴怀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