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柳清棠住进栖云院的第二日,便让人拆了我的绣房。
我赶到时,绣架已经倒在地上。
那幅绣了一年的《百鸟朝凤》被踩进泥水,金线从凤凰尾羽中一根根崩开。
柳清棠坐在新搬来的古琴前。
“这里日光好,最适合练琴。”
她按下第一个音。
裴怀川便在她身旁坐下,自然地接住后半支曲子。
琴声相合,没有一处错拍。
“你还记得?”
柳清棠偏头看他。
“小时候你总嫌我弹得慢。”
裴怀川唇角难得带了点笑。
“是你一直没有长进。”
我抱着被踩坏的绣布站在门外。
三年来,我第一次知道裴怀川会弹琴。
去年灯会,我买过两张曲宴的帖子。
他只看了一眼,便让人退掉。
他说琴声太吵,听着头疼。
原来有些东西,他不是不喜欢。
只是那段旧事里,没有我。
琴声越来越快。
下人搬绣架的动作也越来越急。
木框、绣线与碎布从我脚边一路拖到院外。
短短一刻钟,我一点点填满的绣房便换了主人。
他们谈起旧宅,谈起私塾,也谈起十六岁那年没弹完的曲子。
每一句我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没有一句属于我。
一曲结束,裴怀川终于看见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绣布上。
“绣架可以搬去西厢。”
“何必站在那里?”
我摸过凤凰断开的尾羽。
“已经坏了。”
“坏了便重新绣。”
他的语气很淡。
仿佛一年心血,不过是再耗一年光阴。
柳清棠抬手按住琴弦,冲我笑了笑。
“沈姑娘不会为这点小事怪怀川吧?”
我将绣布慢慢叠好。
“不会。”
柳清棠笑得更甜。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回到西厢,绣坊街的信已经到了。
学堂扩建的银子到账,明年的丝线也已买齐。
最后一笔账,结清了。
当晚,裴怀川要带我赴长公主的宴会。
走到府门前,我才发现柳清棠已经坐进马车。
她身子不适,需要横躺。
裴怀川看了我一眼。
“你坐后面的车。”
后面那辆,是给随从放箱笼的青布车。
三年前第一次赴宴,我怕被人认出是绣坊街的孤女,迟迟不敢登车。
裴怀川亲手将我抱了进去。
他说:
“坐在我身边。”
“没人敢轻看你。”
如今,他亲手将我放到了所有人的后面。
宴会上,有人问起柳清棠与裴怀川的旧事。
秦小姐笑道:
“裴大人找到真正的故人,那沈姑娘该如何安置?”
另一人接话:
“她本就是花银子养在府里的玩意儿。”
“柳姑娘心善,赏个妾室名分便罢了。”
哄笑声响成一片。
我看向裴怀川。
他没有动怒,只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
柳清棠将手覆在他的腕上。
“诸位别这样说。”
“沈姑娘陪了怀川三年。”
“日后我若进门,自然会给她留一个容身之处。”
她说完,满席的目光都落在裴怀川身上。
他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否认她口中的“日后”。
片刻后,他看见我的酒杯空了,只吩咐侍女:
“她不胜酒力,换一盏热茶。”
众人笑得更加厉害。
有人说我便是做了妾,也仍能得首辅大人一盏茶的怜惜。
我望着那杯热茶。
三年前,也是在宴席上,有人当面骂我是卖笑的狐狸精。
裴怀川命人掌了对方二十下嘴。
他说:
“她是我带来的人,轮不到旁人羞辱。”
如今我仍是他带来的。
可他分给我的,只剩一盏堵住嘴的热茶。
我没有碰。
散宴时,柳清棠忽然头疼。
裴怀川带她先走。
马车驶出公主府时,车帘被风吹开。
他低头替她**额角。
柳清棠不知说了什么,他唇边甚至浮出一点笑。
我站在长阶下。
他没有回头。
回到西厢后,我将最后一件衣裳放进行李。
桌上的家书被风吹开。
刘婶只写了短短一行字。
明日天亮前,婶来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