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粮仓失火不是谢怀州安排的。
但他在火势熄灭后的第二日,便已经知道山路没有完全封死。
落石堵住的是运送重物的官道。
若只是轻骑赶路,仍可以从南侧小径返回栖州。
他没有告诉黎照雪。
卷宗中夹着一张当年的调令。
谢怀州以沿途可能存在伏兵为由,禁止任何人带她出城。
同一天,栖州送来第二封急信。
黎夫人病情恶化,希望临终前再见女儿一面。
那封信没有被送到黎照雪手中。
谢怀州将它压了两日。
等他终于决定让人打开南侧山路时,栖州已经传来丧讯。
黎照雪看着那封已经迟到六年的信。
母亲的字迹因为病重而歪斜。
信中没有责怪她远嫁,只问她在朔宁过得好不好,又叮嘱她不要为了赶路置身危险。
最后一句是:
——若实在回不来,也不要难过,母亲知道照雪心里有我。
黎照雪看完很久都没有动。
当年她赶到栖州时,所有人都告诉她,山路完全封死,母亲走得很安详。
她信了。
她甚至庆幸谢怀州阻止自己冒险。
可原来,她曾经有机会见到母亲。
只是丈夫替她决定,那条路太危险,那场分别不值得她去选。
“为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谢怀州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粮仓刚刚失火,城中流言四起。有人说栖州趁乱召你回去,是准备撕毁婚盟。”
“所以你扣下了信?”
“我原本只想等两日。”
“可我母亲没有等到。”
谢怀州向前一步。
“照雪,我不知道她会在那两日里离世。”
黎照雪忽然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彻房间。
云岫吓得跪在地上。
男人没有躲。
他的脸被打偏,唇角很快渗出血。
黎照雪的手也在发抖。
“你不是不知道她会离世。”
“信上已经写了**。”
“你只是在赌。”
“赌我母亲能不能多活两日,赌我知道以后会不会恨你,赌我最终还会顾念两城,继续留在你身边。”
谢怀州闭了闭眼。
“是我错了。”
“你六年前为什么不说?”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他喉间发涩,“我告诉你,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是怕我痛苦,还是怕我离开?”
男人沉默下来。
答案无需再问。
黎照雪握紧那封信。
十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嫁给谢怀州,是一个错误。
并非因为他们没有相爱。
而是这个男人从骨子里认为,只要结果是为了她好,就有资格替她删掉某些人生。
“当年那份旧盟书,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也是六年前。”
所以一切都能连起来了。
谢怀州先发现他们的婚姻并非和平唯一的选择。
随后,黎照雪准备回栖州照顾母亲。
他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不再回来,便借粮仓失火和城中流言将她留下。
他并未纵火。
也没有盼着黎夫人离世。
他只是做了一个自认为最稳妥的选择。
那两日里,牺牲的人不是他。
因此他可以耐心权衡。
黎照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谢怀州,你凭什么?”
男人伸手想替她擦泪。
她猛地后退。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照雪,我愿意补偿。”
“如何补偿?”
“我陪你回栖州祭拜岳母。旧盟书也可以公开,今后你想回家,我绝不再阻止。”
“我母亲还能再见我一次吗?”
谢怀州无法回答。
黎照雪把迟来的信折好,贴在心口。
“你总是这样。”
“先替我做完决定,再告诉我以后不会了。”
“可那些被你拿走的东西,永远回不来。”
谢怀州眼底布满***。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明日的盟书,由我来写。”
“除此之外呢?”
黎照雪看着他。
“我们之间,没有除此之外。”
她走出书房。
谢怀州追到门口。
“照雪。”
她没有回头。
“明日大典以前,我不会离开。”
听见这句话,他停下了脚步。
黎照雪知道他误会了。
他以为她仍会完成婚盟,仍会像过去十年一样,将两城的安稳放在自己的委屈之前。
她确实会完成盟约。
但那会是她最后一次替他们收拾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