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日那天，谢氏顶楼的会议室，坐得比年夜饭还齐。
律师把决议念完，全场举手，全票。
“根据老爷子生前条款，”
“黄金股权益，归还宋欢喜女士本人。另有附件一份，今日当众启封。”
附件只有一页纸，十年前的笔迹，只有一行字：丫头，活着就行。
秘书把决议递到我面前。封皮上没写我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老K。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小声问旁边的谢予川。
“你点钱那天。谭振声嘴不严。”
“那你后来还问我怕不怕死。”
“老K要是不怕死，三年前就不会一个人下场救场了。”
坐在我左手边那位老董事，摘了眼镜，看我看了很久。
“宋女士。”
他终于开口，“我跟谢承宗共事二十六年。他儿子出事那年，我在场。”
“我想问一句，你和谢兆丰，到底什么关系。”
会议室一下静了。
“他姓谢，我也姓谢。”
我说，“他是我叔。”
“他是我爸的亲弟弟，把我从病房抱走、给我掖了七年被角的，都是他。”
“他是我叔，也是杀我爸的人。”
“这两笔，我今天一起结了。”
老董事把眼镜重新戴上，冲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下一份议案抬上来：城南菜市场片区改造**计划。
我举了手。
“反对。”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有董事小声嘀咕，说这议案是半年前谢兆丰批的。
“他批的不算数。”
“那条街的产权，十三本证，本本比他的字干净。”
散会前，老董事又问我：“宋女士往后对经营，有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
“就一条，账要干净。”
老董事愣了愣，带头鼓了掌。
散会的时候，谢予川在电梯里问我：“下午有空吗？”
“有。”
“去个地方。”
地方在城郊的山上。秋天的太阳很好，把石阶晒得发白。
我爸**墓并排挨着。照片上他们还年轻，我妈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和我一模一样。
我把两份饼摆上，又拧开一瓶辣酱。
“爸，你以前也爱吃这一口。这回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我把辣酱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到我妈那边。
“妈，你在家不怎么做饭。这一瓶，你尝尝。”
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
“爷爷的附件，我收到了。”
我又补了一句，“丫头，活着就行。他到死，惦记的也是这个。”
“收网了。动手的，**。递刀的，无期。你们车上那口气，压了十年，今天还上了。”
“十年前那趟车，是两个人动的念头。一个动的是我爸的，一个动的是你的。”
“两个都判了。妈，你的那一份，也还上了。”
“还有个事，跟你们报个备。”
“董事会他们要把城南那条街拆了建商场，我举手拦了。爸，那条街，一寸都没让他们碰。”
谢予川往前走了一步，冲着墓碑弯了弯腰。
“叔，姨。人我给你们带回来了。往后她摊她的饼，我给她搬桶。”
我蹲在墓前，把每句话都说得很慢。说到后面，声音有点不像我自己的。
谢予川一直站在两步外，没催，也没扶。
下山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哭够了？”
“谁哭了。风大。”
“行，风大。”
他忍着笑，“风大，正好把正事办了。”
“什么正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约。
“三年前那笔注资，走的对赌。老K拿股权换签权，谢氏随时可以回购。签权在谁手上，老K就得听谁的。”
“在我叔手上。”
“后来在我手上。我压了三年，没动过。”
他当着我的面，一页一页撕了。
“合约作废。下午四点，民政局上班。”
我愣在原地：“你求婚就这排场？”
“老K女士，”
他一本正经，“敢一个人下场救公司的人，不会嫌民政局寒碜。”
“撕了这份，你就没什么能拿住我了。”
“我拿你干什么。”
他把碎纸收进袋里，“我要是拿住你，你也不会来。”
四点零七分，两本红本本拿到手。他在台阶上翻了半天，越翻越乐。
“下山的时候，你一说风大，我就想把这合约撕了。”
“那你忍到现在干什么？”
“办手续得四点。”
“这回的账怎么记？”
“记一辈子。”
“行。”
他把本子揣进怀里，“这笔账，我不赖。”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菜市场，续铺位的租约。
管事的翻出一本旧册子，翻了好几页，动作忽然停了。
“宋老板，你这约……不用续。”
他把册子转过来，指着出租方那一栏，“你看这名字。”
那一栏的字迹很旧：谢承宗。
“二十年前签的长约，租金一百年不变。”
管事的说，“我们谁也没见过他，就照章办事。”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爷爷把我抱走的时候，我以为他什么都来不及安排。
前年那场挂拍，他拍下整条街，压在了我的名字底下。
我摆摊的这一个铺位，反倒是最早买的，签在二十年前，我还没出生。
“铺子不续了。我要买下来。”
中午，我的摊照常支起来。
面糊桶有人替我搬。
那人西装没换，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戴着一副旧劳保手套，八块钱那种。
“宋老板，”
他咧嘴一笑，“还缺小工吗？”
“缺。”我把面糊推过去，“管饭，饼管够。”
“我不缺钱。”
“那图啥？”
“图每天早上，能给你搬面糊桶。”
排队的客人探头：“三块五一个？”
“三块五一个。”
“要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