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我照常出摊。姜焕蹲在摊车边上吃饼,吃得很慢。
“内存卡、录音、老师傅的口供,凑一块儿,够他一个故意**未遂。”
“十年前那场,还差一口气。”
“差谁的口气?”
“邱慧珍。”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钱、工单、车,三笔账都过她的手。她不开口,旧案就立不住。”
“十年了,就没一点别的证据?”
“修理厂换了三回老板,工单烧了两茬。”
姜焕说,“能立案的,只剩活人一张嘴。”
“她人不是在外地吗?”
“昨晚就想走,机票退了。”
姜焕晃了晃手机,“她儿子的留学账户,上礼拜就冻了。”
中午,姜焕来电话。
“人还在里面嘴硬,说顶多蹲几年。我回他,你身上背着我姐和我**两条命。他声音一下就低了。”
下午,她在事务所那间小会客室坐下。保温杯摆在桌上,杯口冒着热气。
“宋小姐,”她笑了笑,“我一个做账的,能有什么可招的。”
“做账的最好办。”
姜焕把一沓流水推过去,“白账你做得干净,黑账你做得更干净。”
“姜会计,同行之间,别互相为难。”
“我不是跟你为难。”
姜焕说,“我是替我姐,跟你算一笔十年前的账。”
她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油管是城西刘师傅松的,牵线的是你,平账的也是你。”
姜焕说,“三件事,你点头一件事就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好。”
姜焕收起流水,“你儿子的学费,下学期开始,让他自己挣。墨尔本的房租,也是。”
保温杯盖上,冒出一缕白汽。
“我先说清楚,我什么都没干过。”
她声音还稳,“我就是当年多嘴,提醒过他一句。”
“提醒什么?”
“提醒他……”
她顿了很久,“那丫头,动不得。”
“为什么动不得?”
“老爷子走之前,律师当着董事会放过话。”
“那孩子要是横死,黄金股连本带利,全捐基金会,董事会永久不得回购。”
会客室里静了好几秒。
“所以这十年,他一边烧香拜佛,一边等。”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等你满二十五,等你心甘情愿把字签了。”
“他就这么看着我,请我吃饭,给我夹菜,嘱咐我天冷加衣。”
“对。装了十年慈叔,他比戏子还累。”
“你呢?”
“我?”她愣了一下。
“你连戏子都算不上,你是递刀子的。”
保温杯倒了,水淌了一桌,她也没去扶。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病房里。
谢兆丰坐床边给我削苹果。
“欢喜不怕,以后叔疼你。”
那口苹果我吃了。现在想起来,酸得发苦。
宣判那天我没去,姜焕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在摊车边坐下,掏出判决书念。
“谢兆丰,故意**,**。邱慧珍,无期。刘师傅,十二年。”
我往锅里舀面糊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些?”
“还有一页。”姜焕说,“十年前盘山公路那起,同案并查。故意**,**,两案并罚,报最高院核准。”
“两条命,两个**。”
“够吗?”
“不够。”
我说,“可他只有一条命。”
“念完了?”
“念完了。”
“丫头,这个结果,**妈看见了。”
我背对着他,摊了一张糊的饼。
谢宝玥是傍晚来的。
人瘦了一圈,那身行头也旧了,站在摊前不敢往前。
“看在同姓一场,写个谅解书。就当我求你。”
“你姓谢是自己改的,我姓谢是天生的。”
我说,“同姓一场这句话,你没资格说。”
“血化验过了,你的,掺水。”
“公司倒了,卡也停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谢氏没倒。”
我把饼递给排队的客人,“倒的是你的靠山。”
她还想说什么,身后有人排到了她前头。
谢予川收了伞,往篮子边上看了一眼。
邵一鸣抱着一大捧花,站在他后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买饼吗?”谢予川回头问他。
“我……我找宋……”
“买饼的排队。”
谢予川说,“不买的,往后站。”
花掉在了地上。
邵一鸣绕过谢予川,把花往前递。
“欢喜,我错了。以前是我混账,再给我一次机会……”
“城西那个项目,停了?”
“停了。我被公司开了,征信也花了。”
“那你更不该站在这儿。”
“我……”
“面糊两个钟头一换。你这话,搁不了那么久。”
“三块五一个。”
“要吗?”
没人应。谢宝玥是自己走的,邵一鸣是捡了花走的。
收摊的时候,姜焕还没走。
“生日那天,来一趟谢氏。董事会给你留了座。”
“我还有个摊。”
“摊跑不了。”
他拍了拍车把,“该收的东西,也该收了。”
那天夜里,我烙了三十张饼。
第一张就糊了,火太旺了。
火太旺,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