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另起了一本自己的账,一笔一笔记上去。进项记完,又翻一页,起头写的是要用的人——头一个,门房老周。
这本账,头一回不必经谁的手。
柳氏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苏砚青心里。
“殿下年前说要来府上给侯爷拜年。”她当时说得又软又狠,像手里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倚仗。苏砚青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天——柳家的兄长?还是那位“殿下”?
腊月廿七,二皇子果然来了。
帖子是头一日递进来的,说是年前来给镇国侯拜个早年,顺带送年礼。苏凛接帖时眉头就没松开过,苏砚青在屏风后听着,心里却比父亲平静——她等着这一日,已经有些天了。
二皇子到得早,一身石青锦袍,外罩玄狐斗篷,进门含笑给苏凛行礼,问候侯爷旧伤,又问府上年节预备,句句温润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寒暄到一半,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随意似的望了一眼屏风,才道:“听说府上近日热闹,大姑娘操持家务辛苦了。既来了,也给大姑娘问个安罢。”
苏凛看了屏风一眼,到底让人去请。
苏砚青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出来福了一礼:“殿下安。”
“大姑娘客气了。”二皇子声音温和,抬手虚扶,“坐下说话。”
他坐得随意,问话也随意——问府上炭火够不够、年货办得如何。末了,才像是忽然想起来,温声道:“前些日子府上有些风波,大姑娘受委屈了。本殿下听说了,也觉得不忍。”
苏砚青垂着眼:“一点家务事,劳动殿下过问,是苏家的不是。母亲与妹妹都在静养,劳殿下记挂了。”
“静养。”二皇子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似笑非笑,“大姑娘是个宽厚人。柳夫人若知道大姑娘这样替她周全,该当感念。”
苏砚青心里一紧。他的话听着是夸她,可“宽厚”两个字从这位殿下嘴里说出来,总像裹着一层别的东西。
他知道了。知道祠堂那日的事,知道柳氏败了、被禁了足,也知道她说“静养”,不过是给彼此留一分体面。他什么都知道,却偏要她亲口说出来,再拿她的话替她描上一遍。
她抬起头,正对上二皇子的目光。他望人的时候,眼里带着三分笑意,那笑意却到不了底——她忽然想起书肆街檐下那个人,同样的笑意到不了眼底。
不一样。那个人让她怕,怕得想躲;眼前这个,让她心里发凉。
“殿下谬赞了。”她收回目光,声音平稳,“一家人过日子,牙齿还有磕着嘴唇的时候。母亲是长辈,妹妹还小,有些话说过便罢,不值得殿下挂心。”
“大姑娘说得是。”二皇子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忽然道,“本殿下记得,大姑娘是个极明白的人。可这世上有些事,明白了,未必是福。”
他放下茶盏,声音还是那样客气:“大姑娘只管把府里打理好——外头的事,有本殿下替侯爷分忧,大姑娘不必多想。”
苏砚青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不必多想——他在告诉她:内宅的账,算清了就到此为止。外头的水太深,不是她一个深闺女子该趟的。
苏砚青垂着眼,应了声:“多谢殿下提点。”
二皇子没再多留,又说了几句年节吉利话,便起身告辞。苏凛送他出府,苏砚青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穿过庭院,在二门处停下——柳氏院里的人不知何时等在那里,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二皇子没有停步,只侧头看了一眼随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