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凌晨四点,广州还在睡着。
林晓楠床头的闹钟响了。
铁壳闹钟是她在旧货市场花三块钱买的,铃声响起来尖得能掀翻屋顶。
她伸手拍停闹钟,坐起身。
头发乱蓬蓬贴在脸上,眼皮沉沉发重,但也没有再躺回去。
掀开被子下了床,用凉水泼一把脸,胡乱擦了擦,扎好长发。
林晓楠挎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钱、账本,还有那把钳子。
出门不敢开灯,怕吵醒吴老太。她摸着黑走下楼,脚步放得又轻又急。
巷子口已经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头上挂着煤气灯,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
她跨上租来的那辆旧三轮车,沿着黑漆漆的街道往前骑。
租车的钱是前一天傍晚就付了的,五毛钱,可以用到中午。
蹬着踏板的时候链条时不时发出咯噔的声音,现在都已经习惯了。
知道哪段路要使劲,哪一段可以轻松一下,心里都清清楚楚。
骑了四十分钟,天边泛起淡淡的灰白。
这时,来到了十三行。
整条街已经热闹起来。
路灯还亮着,各家店铺已哗啦哗啦地拉起卷帘门。
一家接一家,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货箱从仓库往外拖,板车、三轮车、手推车挤在狭窄街道。
人声、铃铛声混在一起,闹得像一锅沸水。
林晓楠把三轮车锁在街角铁栏杆旁,背上帆布包挤进人群。
她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最迟的。
十三行档口一间挨着一间,门口堆着成捆布料、成堆衣服。
老板娘站在门口吆喝,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
“新款夏装!冰丝料子,快来挑!”
“连衣裙十三块,**零售都做!”
“小妹,进来看看货!”
林晓楠一间间慢慢看,手指捏着布料边角分辨料子,掀开领口查看针脚是否细密端正。
之前已经来过好几趟,哪家棉布不易缩水,哪家面料实在,心里都记了一本账。
足足花了两个钟头,跑了十几家档口,选出五款货品。
林晓楠心里大概有个数,她跟老板娘砍价,从十五谈到十二,又磨到十一。
最终砍到心中理想价位,交了货钱,货物装进蛇皮袋扛上肩头。
今天比平日进货人还要多些。格外拥挤,在巷道里被人一推,脚下一绊,差点连人带货摔倒。
连忙着站稳身子,顾不上查看踩到什么,只觉得肩上**辣的,袋子好像要勒进肉里。
她把货先扛到三轮车边,又折返回来。
在一家卖碎花裙的档口停下,用手搓了搓面料,再翻看做工,跟老板娘商谈价格。
这批碎花裙,林晓楠上次来就留意过。花色别致,面料柔软,就是价有点高。
老板娘一点都不少价。
她蹲在档口台阶上盘算了几分钟,最后咬咬牙下定决心,拿了一手货。
这位姓刘的老板娘胖胖的,嗓门响亮,在算账时还是给林晓楠让了两毛钱。
扎紧蛇皮袋咬牙扛起来,换一边肩膀继续走。
满满一袋货搬上三轮车时,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穿过骑楼缝隙斜斜落下来,照得街上各色布料花花绿绿。
回去的路上有一段上坡。
林晓楠压低身子两脚用力地踩,链条发出更重的咯噔声。
爬到半路两腿又酸又颤,但她没有下车推行,咬紧牙关继续往上踩。
三轮车终于冲上坡顶的时候,她的裤腿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膝盖上,闷得难受。
回到档口差不多八点,市场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林晓楠拆开蛇皮袋,把新衣掏了出来,一件件整理好。
该上架的挂到衣架,需要叠的叠进柜台。
这批新到的碎花连衣裙,花色是她跑遍十三行才挑中的。
林晓楠把裙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后退两步打量下,又微调衣架角度。
就在这一天,那些碎花裙一共卖出七件。
林晓楠坐在柜台小板凳上翻开账本:“七月三日。碎花裙进价:一百四十七元。实收:二百零三元。”
反复核算几遍确认没有问题,合上笔盖收好本子放进抽屉,靠着墙壁闭目歇了片刻。
右手指尖上还留有捻布料时磨出的红痕,林晓楠翻过手掌,用没有磨红的一面贴着桌面,才缓缓睁眼。
隔天,又要早起进货。
按时起床,骑行四十分钟,在十三行拥挤的人流里挑选两三个钟头。
扛着货放在车上,再忙着蹬回来开店,一直开档卖货到傍晚。
今晚又要赶去上自考课,下课回来又要忙着整理、看书。
常常是睡三四个钟头,闹钟又会准时响起。
一周下来,她的手腕被蛇皮袋带子磨出红痕,结痂后又被反复磨破。
但档口里的货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全,认识的顾客也越发多了起来。每日收入从一百多点已涨到一百七八。
而现在,林晓楠身上力气也练出来不少。从前骑车上坡总要大口喘着好一会儿,如今只是长呼出一口气,不会再难受。
腿虽然还是会发酸,但心里却踏实,这都是慢慢磨练出来的。
有一天,方婷正好路过档口,探头看了看架子上的碎花裙:“这批货眼光不错,十三行哪家拿的?”
“东街中间,刘老板娘那家。”
方婷点点头:“她家料子靠谱,就是价钱咬得紧,你拿的多少?”
“十一。”
方婷眉梢微微一挑:“十一?这批货正常**价最少十二,你怎么谈下来的?”
林晓楠浅浅一笑,没有多说。
她伸手顺了顺一条碎花裙的领口,手指拂过布料。
那些一次次比价、来回磨价的辛苦,早已化作她拿货的底气。
方婷看着她,开口道:“厉害,后天展销会,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说完转身离开。
“好。”
林晓楠低头继续整理货品。
她把碎花裙按照深浅颜色重新整理了一遍,褶皱的地方喷上少许水抚平。
收拾完后,端过柜台那盆绿萝,用水洗干净抹布,把叶子擦了一遍,冲洗了一下。
沾了灰的叶子鲜亮起来,边缘挂着细小水珠。林晓楠抖掉水珠放回原处。
绿萝在午后光线里绿意盎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