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李脸上的笑没有变,眼底却闪了一下。
“顾掌柜说,哪笔?”
顾穗宁没有出声,低头看向大宝。
大宝踩着板凳爬上桌,把算盘摆好,翻开账本。
老李瞧着这个三岁半的小豆丁坐到自己对面,满脸诧异。
“顾掌柜,这是……”
“我们家的账房。”顾穗宁语气平和,“大宝,和李叔对一对。”
大宝翻到印坊那页,一笔笔念起来。
“三月初八,冷相爷完结篇首批五千册,您报纸张三十九刀。实际用量三十四刀,多报五刀。”
老李的脸色由白转红。
“三月十五,冷相爷完结篇加印五千册,报三十三刀,实际用量三十五刀。这笔倒是少报两刀,兴许是笔误。两笔相抵,净多报三刀。”
大宝抬头望着老李。
“李叔,三刀纸,一百八十文。加上二月那笔一百四十文,总共三百二十文。您说对不对?”
老李的脸色由红转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对面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望着他,不躲也不闪。
院子里晒着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填满了这段难堪的安静。
“这个……”老李干咽一声,额头冒出细汗,“兴许是伙计记错了,我回头查查。”
“老李哥。”顾穗宁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火气,“三百二十文的事,不值得伤和气。往后对账,我让大宝每月和你核一遍,免得伙计又记错。”
她说到“记错”两字时,语气轻得很,却让老李站在原地不敢接话。
老李擦了擦汗,连声应下。
“是,是,往后一定仔细,一定仔细。”
顾穗宁收起账本,领着大宝走出印坊。
回去的路上,大宝走在她身旁,小短腿迈得飞快。
“娘,你为啥不让李叔把多收的钱退回来?”
“三百二十文要回来,李叔的面子丢了。以后印活儿给咱们使绊子,亏的就不止三百二十文。”
大宝想了想,点了点头。
“让他知道咱们查得出来,比把钱要回来更管用。”
“对。”顾穗宁摸了摸他的头。
路过巷口豆腐摊时,旁边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他穿一身洗旧的灰布袍子,手边放着一摞书卷。
老头原本在吃豆花,听见大宝和顾穗宁的对话,手里的勺子停了。
他扭头瞧了大宝两眼,又瞧了两眼。
“这位娘子,令公子今年多大?”
顾穗宁脚步停下,侧身看向老头。
“三岁半。”
老头放下碗,起身弯腰,凑近大宝。
“小娃娃,方才那些数,是你自个儿算的?”
大宝往顾穗宁身后退了半步,没有吭声。
“老先生,孩子认生。”顾穗宁挡在前面,客气地笑了笑,“小孩子瞎玩算盘,当不得真。”
她拉起大宝的手,脚步平稳地走远。
老头站在豆腐摊前,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捋着胡子许久没有动。
“三岁半……”
他低声念了一句。
那孩子算账时的眉眼沉稳内敛,举止从容,哪里像寻常商户家的孩子。倒像哪家世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公子。
当晚,老头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许久。
他铺开信纸,提笔写道。
“敬启者,西市柳巷有一稚童,年仅三岁半,算学过人,心性沉稳。老朽观其眉目气度,绝非寒门之子。或可引荐入馆考校,望兄台留意。”
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在封皮上写下收信人的名字。
弘文馆,周夫子亲启。
信寄出去的第二天,话本斋的院子里一派安宁。
四宝趴在院里的小矮桌上,布兔子搁在脚边,小脑袋快贴到纸面。她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舌尖探出嘴角,画得格外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