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林秀娟真的到了广州。
那天新线试机，我从设备底下钻出来，后背全是汗。
梁师傅朝门口努了努嘴。
“有个女同志找你，等半天了。”
我出去时，林秀娟正抱着布包站在树下。
她穿着三年前我给她买的枣红外套，袖口已经磨起毛边。
见到我，她眼圈一下红了。
“卫国。”
我停在两步外。
她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下意识偏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你还怪我。”
我没有接。
只把她带去厂里的招待所。
房间很小。
她把布包放到床上，一件件往外拿。
母亲织的毛背心，一罐咸菜，还有一沓我写过的信。
最早那封已经发黄。
她摸着信封，眼泪掉下来。
“我真要想嫁何志诚，还留着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信。
那里装着我二十二岁到三十岁的日子。
工资低的时候，我写食堂的肉贵。
第一次拿奖金，我写等回家给她买自行车。
她二十五岁生日，我说再等两年，房盖好就结婚。
林秀娟抽出那封，哭着笑了一下。
“你说二十五岁娶我，我现在都二十八了。”
我的心一下软了。
她坐近一点。
“那天的酒真是给何家看的。”
“建军想进厂，何家一直嫌我们没门路，说我跟你订着婚，还求他们办事，算什么关系。”
“我被逼急了，才答应摆一桌。”
我盯着她。
“那句‘除了能吃苦还会什么’呢？”
她脸色白了一下。
“我说气话。”
“何志诚**一直拿你笑我，说你在外面修机器，一辈子也就是个工人。”
她攥住衣角。
“我想堵她的嘴，才顺着说了。”
这解释并不好听。
可她哭得眼睛通红，我还是没狠下心。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
没有给她，只放到桌边。
林秀娟一看见，眼泪掉得更凶。
“你还留着？”
“嗯。”
她猛地抱住我。
脸埋在我胸口，肩膀抖得厉害。
“卫国，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沉。
可她抱得太紧，我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她住了三天。
走前那晚，我们在厂门口吃云吞面。
她被辣椒呛得直咳，我下意识把水递过去。
她捧着杯子看我。
“你看，你还是疼我。”
我低下头。
“慢点吃。”
第二天送她去车站，她拉着我的袖口。
“年底回来吧。”
“我把何家的事彻底说清楚。”
我看着她。
“建军已经进厂了？”
“进了。”
她笑了笑。
“多亏你那两千。”
车开以后，她趴在窗口朝我挥手。
我站在人群里，真想过再给她一次机会。
八年太长。
长到人明知道手里攥着刺，也舍不得马上松。
十天后，表姐从老家寄来一封信。
信里没骂林秀娟。
只说林建军进厂以后请人喝酒，喝多了，拍着胸口说自己以后有**罩着。
有人问哪个**。
他脱口而出：“当然是何会计。”
信里还夹着一张担保单的复印件。
担保人那一栏，写着何志诚。
我拿着那张纸，一直坐到办公室熄灯。
抽屉里的戒指就在手边。
我伸手碰了碰盒盖。
第一次不知道，它还该不该戴到谁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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