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厂里有人拿孩子的血型开玩笑，问魏新桥什么时候请孩子亲爹喝酒。
那人笑得满车间都听得见。
魏新桥把人打了。
他回家时嘴角破了一块，手背也肿着。
我拿棉签替他擦药时，问：“你打他做什么？”
“他说话难听。”
“他说的不正是你心里想的吗？”
他抬眼看我：“我想什么？”
“你也觉得我跟别人有过。”
魏新桥的手指收紧：“我没说你脏。”
“可你把我留在身边，等着另一个男人来领孩子。”
“我没想跟你离婚。”
“你不肯离婚，也不肯认她。把我们留在这儿，等她亲爸来接，这叫过日子吗？”
他猛地站起来：“我每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半夜抱孩子，你还要我怎么样？！”
“信我。”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话。
第二天，他提前下班，给孩子买了一件红棉袄。
衣服袖口绣着一只小燕子，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柜台上最便宜的手工货。
他替孩子换好，又把银锁戴上。
“拍张满月照吧。”
我看着他：“你愿意拍了？”
“拍孩子。”
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些，说一家三口要有一家三口的样子。
魏新桥退到镜头外：“给她们娘俩照。”
摄影师笑了：“当爹的害什么臊？”
魏新桥没解释。
孩子一直往他的方向看。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他伸手扶住了摇篮边，工装袖子被拍进照片角落。
那张照片洗出来，我盯着那截袖子看了很久。
当天夜里，孩子哭个不停。
我发着低烧，抱了几次都没哄住，靠在床头睡着了。
醒来时，魏新桥在外间来回走。
他抱着孩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宁宁，别哭。爸爸在。”
孩子攥着他的衣领，终于安静下来。
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魏新桥拿出报户口的申请。
“父亲那栏，我填吧。”
我看着他：“你信她是你的了？”
他低头写字，笔尖悬在纸上很久。
“孩子总得有户口。”
“我问你信不信。”
“先把日子过下去。”
然后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刚松一口气，胡巧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位材料。
“新桥，校里的情况说明你得签。”
她把纸放在桌上。
夫妻感情尚在，孩子血缘待核。
丈夫愿意谅解妻子过错。
我抬起头：“这是什么？”
魏新桥抢过去：“只是给学校交代一下。”
“你替我认了什么错？”
“先把你的班主任保住。”
“查清楚以后再改？”
“以后能改。”
“写我清白的时候可以以后，写我**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急？”
胡巧贞抱起胳膊：“这张说明是我替他跑来的。先把工作保住，结果出来再改。”
“我不需要这种台阶！”
我把纸撕成两半。
魏新桥脸色难看：“你到底想不想保住工作？”
“我更想保住我跟孩子的名声！”
他把撕碎的纸按回桌面：“陆文昭，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把我**写进材料的人不是我。”
胡巧贞捏紧包带：“材料是我替你跑的。你们不签就算了，别冲我发火。”
“我没冲你发火。”
“那你摆脸色给谁看？”她转身往外走：“行了，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
“巧贞。”魏新桥叫住她：“你先回去。”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摔门离开。
魏新桥一拳砸在桌上：“她是来帮忙的，你说她干什么？”
“她说我有错，你也觉得她是在帮忙？”
他没有回答。
我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省城血液中心的采样通知和离婚申请。
“明天陪我去省里。”
“我学校还有事。”
“那就签字。”
他盯着那张通知：“非得明天？”
“你不是想查吗？”
“我先去学校把你的事压下去。检查晚一天不会怎样，你的工作不能丢。”
我忽然觉得可笑。
他又在替我安排以后。
他愿意把一个被认定**的女人留在家里，愿意替她养一个可能属于别人的孩子，还愿意为她保住工作，唯独不肯做最简单的一件事，就是相信她没有背叛。
“我先去学校把你的事压下去。检查晚一天不会怎样，你的工作不能丢。”
他说完拿起外套出了门。
门刚关上，学校的老校工推着板车停在楼下。
“炉子修好了，床也有，窗缝我先给你堵上，今晚凑合住吧。”
我把孩子的衣物装进包里，拿走省城通知，又把墙边那块木牌扯下来，塞进包里。
指甲刮过那两个字，木屑掉了一地，魏宁只剩一个宁字。
魏新桥从学校回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要去哪儿？”
“回学校。”
“我连这孩子都肯认，你还要怎么样？”
我扣上包：“她本来就是你的。”
“文昭，到现在了你还非得……”
他说到一半，我把银锁摘下来，放进他手里。
“你查过五次血型，我跟你过了七年。你信那五次，唯独没信过我一次。”
他抓住行李袋：“孩子这么小，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去哪儿都行。至少没人一边抱她，一边等她亲爸来接！”
我抱着孩子下楼。
楼下冷风钻进衣领，孩子往我怀里钻了钻。
我把她裹紧，走向学校那间还没生起火的值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