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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没有走。
她在书坊对面的客栈住下，每日都来。
有时送汤，有时送点心，有时拿着她亲手缝的衣裳站在门口。
我一次没收。
她就把东西放在门边。
伙计拿去喂狗，狗闻了闻都不吃。
半个月后，姜淮舟也来了。
他来的时候，比娘更狼狈。
脂粉盖不住憔悴，眼里却还是从前那种理直气壮的怨。
他一进门，就把柜台上的纸墨扫落满地。
“姜景寒，你好大的架子！娘都来求你了，你还想怎样？”
伙计要拦，我抬手制止。
我从账册里抬头：“赔钱。”
姜淮舟愣住：“什么？”
我指着地上的纸墨：“上等徽州宣纸，弄脏一刀赔五两。你扫落七刀，共三十五两。”
他气得脸红：“你疯了？我是你弟弟！”
我淡淡道：“亲弟弟也要赔。”
姜淮舟冲上来想打我，被伙计按住。
他挣扎着骂：“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你不是被退婚了吗？你不是毁容了吗？你凭什么开这么大的书坊，凭什么人人都敬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一辈子都活在比较里。
从前娘拿我给他垫脚，他就以为自己天生该高我一等。
如今我不在泥里了，他反而站不稳。
娘闻讯赶来，一进门就护住姜淮舟。
我一点都不意外。
可下一刻，姜淮舟反手给了娘一巴掌。
清脆一声，铺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姜淮舟尖声道：“你护我有什么用？你能让公主选我吗？你能让京城那些人不笑我吗？你能让姜景寒把书坊给我吗？”
娘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舟儿……”
姜淮舟哭着喊：“都怪你！你说会一碗水端平，结果他跑了，你就什么都平不了！当初你为什么不直接弄死他？为什么让他有机会翻身？”
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终于听见了。
她捧在手心里的儿子，恨我不是因为我伤了他。
而是因为我没有继续给他当垫脚石。
姜淮舟忽然指着我：“我要这间书坊。兄长，你欠我的。若不是你抢了公主，我早就是驸马了。现在你赔我一间书坊，很公平吧？”
我笑了。
“公平？”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用了十成力。
姜淮舟被打懵了。
娘下意识想拦，却在看见我的眼神时停住。
我说：“你跳湖，我被推井。你写字挨两下，我手烂半月。你摔伤脸，我被划疤。你落选，我退婚离家。姜淮舟，你从我身上拿走的，还不够多吗？”
姜淮舟捂着脸，眼泪直掉：“你打我？娘，他打我！”
从前只要他这样喊，娘一定会冲过来打我。
可这一次，娘站在原地，没动。
姜淮舟不敢相信：“娘？”
娘看着他，声音很哑：“舟儿，别闹了。”
姜淮舟像疯了一样笑起来。
“你现在说我闹？你以前不是说兄长命硬，受得住吗？怎么，现在他有钱了，你就后悔了？”
娘被他说得摇摇欲坠。
我让伙计报官。
姜淮舟砸铺闹事，欠赔三十五两，又当众**商户。官差来时，他还在骂。
娘跪下求我：“景寒，别报官。他是你弟弟，他名声已经坏了，再进衙门就完了。”
我看着她。
“当年你毁我名声时，想过我会不会完吗？”
娘闭上眼，泪水砸下来。
官差带走姜淮舟时，他还在喊：“姜景寒，你不得好死！你一辈子都没人疼！”
我站在书坊门口，听着他的声音远去。
娘跪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魂。
过了很久，她抬头看我。
“景寒，娘真的错了。”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带我回去才说错。
她是真的疼了。
可那又怎样？
她疼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