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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冬，娘来了江南。
那日铺子里很忙，几个客人正在挑字画。
我坐在柜台后对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景寒。”
笔尖一顿，墨落在账册上。
我抬头，看见娘站在门外。
她老了很多。
从前她最重体面，衣裳发髻一丝不乱。如今她穿着半旧斗篷，鬓边全是白发，脸也瘦得凹了下去。
她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景寒，娘找了你好久。”
铺子里安静下来。
伙计下意识挡在我面前。
我合上账册，走出去。
“姜夫人有事？”
她脸色白了白。
“你叫我什么？”
我平静道：“姜夫人。”
她嘴唇发抖，眼泪掉下来。
“你还在怪娘。娘知道，娘从前做错了。可娘也是被你祖母害怕了，娘怕自己偏心，怕你们兄弟走我的老路，所以才……”
我打断她：“所以你把我推下井？”
她僵住。
我继续问：“所以你剪我的婚服？所以你要毁我的脸？所以你逼我入赘**？”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恨得发抖了。
原来恨也是会淡的。
只要离得够远，活得够好，那些曾经压在身上的石头，也会变成脚下的路。
娘忽然跪了下来。
街上行人纷纷看过来。
她哭着抓住我的衣摆：“景寒，娘错了。娘真的知道错了。你跟娘回去吧，姜家现在乱得不成样子。你父亲被妾室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舟儿也不听话，他骂我，推我，还说我害了他。”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曾经喂姜淮舟喝药，替姜淮舟擦泪，也曾按着我的头磕在地砖上，亲手掰开我的手指，把我推下井。
如今它抓着我，求我回去。
我问：“我回去做什么？”
她急忙说：“回去做姜家大公子。娘会补偿你。你弟弟有的，你都有，你没有的，娘也给你。娘以后一定一碗水端平，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我忍不住笑了。
她到现在还是这句话。
一碗水端平。
她以为我想要的是姜淮舟有的东西。
可我从来不要姜淮舟的玉佩、衣裳、婚事、宠爱。
我只想在饿的时候吃饭，在疼的时候有人停手，在被伤害的时候能说一句不。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靠“分”得到。
“姜夫人。”我抽回衣摆，“你的一碗水，我不喝了。”
娘怔怔看着我。
我转身要进铺子，她忽然大喊：“我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不能不认我！”
我停下脚步。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有个妇人劝道：“公子，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都跪下了，你就原谅吧。”
我看向那妇人。
“若**把你推下井，剪你婚服，毁你脸，逼你入赘，你也原谅吗？”
那妇人立刻闭嘴。
娘哭得更厉害。
“景寒，娘那时糊涂。你弟弟身子弱，心思重，我总怕亏待他。你不一样，你从小懂事，我以为你能扛。”
我说：“我扛不住。”
她愣住。
我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没人救。”
**哭声停了一瞬。
我没有再看她，进了铺子。
伙计关门时，她还跪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从午后跪到天黑。
陈嬷嬷问：“公子，要不要让人送她去客栈？外头冷。”
我低头看账。
“她冷了，自然会走。”
那晚下了雪。
我想起很多年前，姜淮舟咳嗽，娘把府里所有炭火都送去他院里。我屋里冷得像冰窖，乳娘抱着我取暖。娘来看见后，只说：“淮舟怕冷，你也不能太暖，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如今她也该知道，冷是什么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