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寨里的风向变得很快。
上午我退了段家的东西，下午广播里就响起通知。
说今年春社红绳登记出了差错，段西洲给我的那根被许照棠误拿了。
又说青年男女要讲文明，不要被旧俗绊住脚。
我站在院里洗菜，听着喇叭里的声音，手指被菜刀划破了都没察觉。
阿爸气得要去砸广播室。
我拦住他。
“阿爸，他们等的就是我们先动手。”
阿爸眼睛通红。
“那就任他们这么糟践你？”
我没回答。
傍晚，陈砚来了，他背着一袋米，怀里揣着一本旧账册。
“祭婆让我给你的。”
我翻开。
里面记着每年春社染绳的人名。
第一年，段西洲，林归荑。
第二年，段西洲，林归荑。
第三年，段西洲，许照棠。
我的名字后面，是空的。
陈砚又拿出几张供销社小票。
“今年春社那天，段西洲买了两份染料。”
“一份红绳，一份红绸。”
我盯着小票，喉咙发紧。
“红绸挂去了许家茶山？”
陈砚点头。
“我亲眼看见的。”
我捏紧账册，指节发白，原来段西洲不是临时糊涂。
他早就把我的路，铺到许家脚下了。
我拿着账册去找族老。
族老听完，眉头皱得很紧。
“归荑，东西是真的，可许满仓管着茶山补贴，寨里不少人都靠他签字。”
“你家就你和你阿爸，真闹起来，以后不好过。”
我看着他。
“我家现在好过吗？”
族老叹了口气。
“姑娘家，别把路走绝。”
我笑了笑。
“路不是我走绝的，是他们把我往绝路上推。”
出门时，阿秀婶追了出来。
她是寨里最早种茶的女人，丈夫早逝，日子过得比谁都硬。
她把一叠纸塞进我手里。
“归荑，这是我家这两年的卖茶账。”
“补贴发下来时，少了三成，我不识几个字，一直不敢吭声。”
我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
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只我家，许家拿走的，也不只一根红绳。
晚上，我把阿秀婶的账和供销社小票摊在桌上，一笔笔算。
算到半夜，院门被人敲响。
段西洲站在门外，他手里提着一包药酒和一件披肩。
语气难得柔和。
“归荑，我来看看林叔。”
阿爸在屋里冷笑。
“我还没死。”
段西洲脸上闪过难堪，他把披肩递给我。
“夜里凉，你一算账就忘了添衣。”
我的手顿住，从前他也不是完全不记得我的喜好。
我怕冷，冬天总爱围披肩。
我曾经因为他记得这种小事，高兴好几天。
可我接过披肩一看，边角绣着一朵海棠。
许照棠最爱海棠。
我把披肩放回他手里。
“她不要的？”
段西洲脸色僵住。
“你非要这么想我？”
他眼里露出一点疲惫。
“归荑，我承认红绳的事是我错。”
“可茶山合作社不是小事，许家能帮我转正，也能帮你家茶叶卖出去。”
“你低个头，大家都有台阶。”
我看着他。
“低头之后呢？”
“让我认红绳是误拿，认许照棠没错，认你是为了我们好？”
段西洲皱眉。
“我以后会娶你，我的前程，不就是你的前程？”
这话太熟了，他每次让我忍，都这么说。
忍段母，忍许照棠，忍他一次次失约。
到最后，他连我的春社都能拿去换前程。
我把门关了一半。
“段西洲，你的前程，不是我的归宿。”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林归荑，你别太倔。”
“寨里讲的是人情，不是你手里那几张纸。”
我看着他。
“那就看看，人情能不能盖住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