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州终于看了我一眼。
相较于我的情绪起伏，他异常平静。
“人体本身就携带大量细菌，乡下人卫生习惯本来就差，
又挤了六个小时大巴，你知道那车上多少病菌吗？”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也别站在这儿，先去洗澡换衣服。酒店那种地方，细菌更多。”
我气得浑身发抖。
“陆景州，那是我爸！”
“他生了病，大老远来找你，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连他带来的东西都要当垃圾扔？”
“那是为你考虑。”
陆景州放下喷壶，摘下口罩，语气充满了理性。
“天气这么热，那些菜在路上颠了六个小时，早就不新鲜了。吃出问题怎么办？”
“那是父亲凌晨四点去地里摘的，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
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新鲜了？”
他的语气冷下来。
“我只是按照卫生标准处理问题，你却要上纲上线。”
“黎初，你能不能理性一点？”
我浑身发凉，像被泡在了冰水里。
陆景州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刀，扎进我的心脏。
父亲疑似恶性肿瘤，他把人往外赶。
可赵曼薇只是长个息肉，他却动用关系，安排了VIP病房加顶级专家。
不想跟我多说，陆景州转身要回书房。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陆景州低头看了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不再是面对我时那种冷漠和不耐烦。
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
接通的那一刻，声音都温柔了几分。
“曼薇？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哭腔。
“景州哥，我妈有些不舒服，你能不能来看看？”
陆景州眉头立刻皱起来，语气里全是紧张。
“有没有让护士看？”
“看了，护士说是正常反应，可我就是害怕。”
“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拦住他，“我父亲的事还没说完！”
他绕过我，语气不耐烦，“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让他自己排队。医院不是我家开的，我不能搞特殊。”
“那陆曼薇呢？她母亲的VIP病房和专家号，不是你安排的吗？”
陆景州脚步一顿。
转过身，沉默了几秒。
“曼薇情况特殊，她只有她母亲一个亲人，所以我才帮她。”
“那我父亲呢？他的情况更特殊。”
“我说过了，你父亲已经是晚期的肿瘤了，治不好。”
“为什么还要浪费医疗资源？”
他说这话时，理直气壮。
随即转身，推门，离开。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消毒水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里。
客厅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浑身力气像被抽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板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手机突然震动。
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初初，别和景州吵架。”
“他是大医生有洁癖，爸常年干农活，自己是不干净。别因为爸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我蹲在地上，抱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酒店接父亲。
前台却说他已经退房了。
“什么时候退的？”
“凌晨五点不到。老人家说不住了，要省钱。”
我鼻尖一酸，转身赶去医院。
门诊大厅里人山人海。
到处是排队挂号的人，到处是迷茫的脸。
我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他站在挂号窗口前，手里攥着那份CT报告，
正对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离得太远，我听不清。
只看到工作人员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自助机。
父亲转过身，对着那台机器愣了半天。
他不识字。
县城的医院都是人工窗口，他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像个走丢的孩子。
这时，一辆转运病人的推床突然从走廊拐角推出来。
推床的轮子不小心撞在父亲的腿上。
老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里的片子也散了一地。
“干什么呢！让开让开！”推床的护工不耐烦地喊。
父亲慌忙爬起来，跪在地上捡那些片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
他一边道歉，一边把片子往怀里搂。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停下来帮忙。
我心痛得仿佛被刀割一般，正要上去。
一群人穿着白大褂，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最前面的那个，是陆景州。
而父亲爬起来，正好看到了他。
父亲脸上的慌乱一下子散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顾不上摔疼的腿，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
“景州！景州！”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急切。
陆景州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的胸外科主任顺着声音看过来，目光在父亲身上扫了一圈。
“景州，这位是？”
父亲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手里的片子递出去一半。
“我是他……”
“是我妻子那边的远方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