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冬天来的时候，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我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裹紧围巾，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国内朋友发来的消息。
听说姜若珠被送出国了。
不过不是你那边，是另一座城市。
姜家现在对外都不再提她，只说你是独女。
我站在路边，看着屏幕停了两秒，回了个“嗯”。
没多久，对方又发来一条：
**妈最近还找你吗？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才回。
会。
但我很少回。
这是真的。
从我来这里开始，母亲和父亲几乎没有断过消息。
起初是道歉，是后悔，是一长串一长串的解释。
后来见我不回，他们就不再提从前那些事了。
只会问我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问这边天气冷不冷，问我钱够不够花，住得习不习惯。
语气越来越小心。
像生怕哪句话说重了，我就会连这点联系都切断。
我偶尔会回一句。
大多数时候，不回。
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
只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些年我想要他们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他们没站。
我一个人把失望熬过去以后，再回头看，很多话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朋友大概也明白，没有继续问下去。
只是过了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给我发来一句：
对了，陈叙白现在还单着。
听说圈子里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一个都没见。
有人说他一直没走出来。
我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有些恍惚。
陈叙白。
这个名字，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在我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了。
我低头回了朋友一句：
挺好的。
至于是说他挺好的，还是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我自己也没细想。
朋友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没再说什么。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橱窗里映出我的影子。
长发扎了起来，身上穿着最简单的深色大衣，脚步不急不缓。
和三年前刚回姜家时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小心翼翼、连坐在餐桌前都怕自己显得多余的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忽然想起几天前导师在组会上夸我时说的一句话。
他说：
“初，你比刚来的时候自信多了。”
当时组里的人都笑着看我，我也跟着笑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是因为我变得多厉害。
而是因为我终于从那个总被要求让步、总被迫体面、总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困局里走出来了。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脚走进风雪里。
雪落在睫毛上，有点凉。
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
而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方向。
我想起离开姜家那天，在机场发出的那条朋友圈。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失去了很多。
可走到今天我才明白，不是的。
我失去的，从来都不是家。
我失去的，只是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的幻觉。
而我得到的，是我自己。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
迎着风，迎着雪，也迎着我终于握回手里的人生。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站在原地等谁选我、等谁偏爱我、等谁回头看我了。
我要的，我会自己去拿。
我要过的日子，也只由我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