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赶到渡口时，整条河都亮了。
一盏盏河灯挤在水面上，顺着夜风轻轻晃动。灯纸上全是我的名字。
沈梨。
沈梨。
沈梨。
密密麻麻，像迟来的补偿，也像一场荒唐的逼迫。
岸边围满了人。
陆时安站在河边，手里还捧着最后一盏灯。他衣摆被河水打湿，眼眶通红，看见我来，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阿梨。”
他声音沙哑：“你从前放了五年灯，今日换我放。”
我看着满河灯火，胸口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得冷。
原来他到现在也不懂。
我等的从来不是谁把我的名字写满一条河。
我等的只是某一年，某一夜，我那盏孤零零的灯漂到对岸时，他愿意弯腰捡起来。
可他没有。
陆时安朝我走来，急声道：“你看见了吗？我不是不肯捡，我只是明白得太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
“陆时安。”我打断他，“你买下满河灯，是想补偿我，还是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不得不回头？”
他脸色一白。
“我没有逼你。”
“你有。”
我抬眼看他：“从前你笃定我会等，所以不捡。如今你怕我不等了，就把我的名字写满河面。你从来只在乎自己会不会失去，从没问过我还疼不疼。”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灯纸被捏出褶皱。
“那谢寒舟呢？”他忽然看向我身后，声音里带了崩溃的恨意，“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谢寒舟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也没有替我回答。
夜风很冷，他只把披风递给我，低声问：“冷不冷？”
就这么一句。
陆时安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我接过披风，指尖碰到温热的绒边，心口那点被河风吹起的刺痛忽然平了下去。
“他不会让我等一句没有期限的话。”
陆时安僵在原地。
我继续道：“也不会在我伸手的时候，转身去扶别人。”
满河灯火在他眼底碎成一片。
他忽然哑声道：“可他凭什么？他才出现几天，他凭什么赢过我这五年？”
谢寒舟终于抬眼。
“陆公子，你错了。”
他声音淡得像河面上的雾。
“我不是才出现。”
陆时安猛地看向他。
就在这时，渡口旧祠堂的钟声忽然响了。
族老拄着拐杖，被人扶着从雾里走来，怀里抱着一本泛黄的灯册。
“既然闹到这一步，有些事也该清清楚楚了。”
我心口莫名一跳。
陆时安盯着那本灯册，声音发紧：“什么事？”
族老翻开第一页，烛火照亮发旧的纸页。
“三月初三，沈梨放灯。对岸守灯人，谢寒舟。”
陆时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族老又翻一页。
“次年三月初三，沈梨放灯。对岸守灯人，谢寒舟。”
第三页。
**页。
第五页。
每一年，都是同一个名字。
陆时安踉跄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寒舟。
而族老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旧药方。
药方背面，只写着一句话。
“她若回头，便送她回家；她若不回头，我守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