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乐乐一路缠着我。
滑雪圈、坐雪橇、买糖葫芦。
妈妈和继父忙着招呼亲戚,孩子很自然地交到了我手里。
中午我几乎没吃东西。
刚坐下,乐乐打翻饮料。
妈妈递来纸巾。
“知遥,你带他去洗洗。”
下午四点,园区开放冰湖区域。
广播反复提醒,红线外冰层薄,禁止靠近。
乐乐新买的小无人机掉到红线外。
他趁大人拍照,钻过护栏跑了过去。
我发现时,他已经踩上冰面。
“乐乐,回来!”
他回头冲我喊:
“姐姐,飞机掉那儿了!”
脚下传来一声闷裂。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剩,冲过去抓住他衣领,把他往回推。
第二道裂缝从我脚边爬开。
冰面塌了。
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衣服。
我呛了一大口水。
乐乐尖叫着抱住我脖子,整个人往下压。
我一只手托着他,一只手扒住冰沿。
冰碴割开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岸上的人扔来救生绳。
我先把绳子套在乐乐身上。
“拉他!”
妈妈跪在岸边,哭着喊儿子的名字。
乐乐被拖上去后,她抱住他,连外套都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没有人再看水里的我。
我手指已经使不上力。
冰沿在掌心划出更深的口子。
身体往下沉时,我听见工作人员喊:
“还有一个!水里还有一个!”
第二根绳子甩过来。
我抓了两次才抓住。
被拉上岸时,我胸口撞上冰沿,疼得眼前发黑。
救援人员给我裹上保温毯。
妈妈抱着乐乐跑过来。
我以为她终于要问我疼不疼。
她抓住我的肩膀,第一句话却是:
“你怎么看孩子的?不是让你盯着他吗?他要真出事,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看不下去。
“女士,是她下水把孩子救上来的,她现在体温很低,手上伤口也深,先送医。”
妈妈脸白了一下。
救护车来了。
医生说车上空间有限,只能带一名陪护。
妈妈想都没想就跟着乐乐上车。
继父要送他的父母和女儿回家。
他把车钥匙握在手里,迟疑地看了我一眼。
“知遥,**不是也在市里吗?让他来接你吧,乐乐受了惊,**一个人顾不过来。”
他们都走了。
我裹着银色保温毯坐在救援站。
裤腿还在滴水。
右手掌翻开一道深口子,工作人员用纱布按着,血很快浸红第二层。
我给爸爸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爸。”
我的牙齿一直打战。
“我掉冰湖里了,现在在东郊冰雪乐园,你能不能来接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
嘉宁正在参加烟花巡游。
爸爸压低声音。
“严重吗?”
“手在流血,胸口很疼。”
“你那边不是有工作人员吗?让他们叫车,嘉宁马上上花车,她准备了两个月,我现在走不开。”
我没出声。
他又说:
“知遥,你别吓爸,真严重就打120,爸结束了过去看你。”
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
原来人真的会在某个时刻彻底明白。
不是他们不知道我难受。
他们知道。
只是他们总有更重要的人。
后来是园区一个姓周的女工作人员陪我去了医院。
右手掌缝了十一针。
左侧两根肋骨骨裂。
肺部有少量吸入性损伤。
核心体温低到医生让护士连续测了三遍。
医生问家属呢。
我说:
“没有。”
护士不信。
“父母呢?”
我看着天花板。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
那晚我在急诊留观。
妈妈凌晨发来一句:
乐乐没大事,观察一晚就能回,你怎么样?
我回复:
还活着。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
别说这种晦气话,等乐乐稳定妈去看你。
爸爸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发消息。
昨晚太晚了,烟花结束回去就睡了,你在哪个医院?
我没告诉他。
两天后,我从医院出来。
右手吊在胸前,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
医生让我至少静养半个月。
我却拖着行李去了**站。
那两份没送出去的新年礼物被我放在医院楼下的旧衣回收箱旁。
羊绒围巾压在皮鞋上面。
像一场没人领取的告别。
检票口前,妈妈给我打来电话。
爸爸也打来了。
两个名字交替亮在屏幕上。
我一个都没接。
广播开始催促最后一批旅客上车。
我拔出手机卡,折断,扔进垃圾桶。
然后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拉着箱子,跨过闸机。
这一次,不是谁把我赶出去。
是我自己不要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