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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萧景琰得知我出京的消息时,先是怔了很久,继而竟笑了。

他对身侧的内侍说,江南湿热,蚊虫又毒,她自小在北境长大,连碗像样的藕粉都喝不惯,撑不过三个月,自己就会回来。

而他身侧那位新封的柳贵妃,听完这话,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

马车进江南地界那日,正赶上连阴雨。

沈家旧宅在镇外三里的水村边,黑瓦白墙塌了半边,院门上的匾额裂成两半,“沈府”两个字被青苔吞得只剩个轮廓。

父亲戎马一生,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母亲走后,这宅子便彻底空了。

我推开门,齐膝的荒草里窜出几只野猫,蛛网结满廊下,一脚踩下去,尘灰扑簌簌地落。

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才撑着墙站起来。

伤脚不能沾水,我便搬个小板凳,坐着拔草。

一根一根,从门口拔到台阶,又从台阶拔到父亲的书房。

乡亲们起初只远远看着,后来有个挑水的老汉认出我眉眼像父亲,颤声问是不是沈家的姑娘,我点点头,他当场就红了眼,转身挨家挨户去喊人。

第二日天不亮,院门口堆了半筐鸡蛋、一捆新割的韭菜,还有几个挽着裤腿的后生,闷声不响就帮我翻起了院子。

我没有白受。

拿自己的积蓄挨家还了礼,剩下的,请来木匠修梁,泥瓦匠补墙。

书房是我亲手收拾的。

房梁上垂下的蛛网扫尽,父亲那半架子兵书一册册搬出来摊在竹席上晒。

江南潮,书角都生了霉,我用细布一页页擦,擦到《河山郡防图》那一页时,手指停了很久——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回京,亲自给我画的江防水势,说哪天得闲了,要带我去看一回真正的大堤。

那套碎成齑粉的铁甲兵人,我用素帕包着,埋在了院中那棵老桂树下。

埋完,我对着新土磕了三个头。

“爹,咱们回家了。”

安生日子没过几日,镇上的税吏就上了门。

往年沈家的田是军功名头,免徭役、减半税。

今年册子一改,杂项凭空多了七八样,连院后那三分水塘都要按上等田收。

税吏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皮笑肉不笑地说,**新政,沈家如今不在军中,自然按民户办。

我看着那本册子,忽然想起京中那道明黄的身影。

他未必亲自动了手,可只要他流露出半分厌弃,下面有的是人替他把刀磨快。

我回屋取出一样东西,搁在税吏面前。

那是离京时我从帅印上磕下的一角残件,金印的断口上,还刻着半个“沈”字。

将军可辞,印可缴,可这枚印随父亲镇守北境二十年,盖过的军公文,比这税吏这辈子见过的公文都多。

“军功名田,三代不减,此乃太祖旧制。”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册子怎么改的,你怎么给我改回去。今日多收的每一斗粮,我都会写清楚,一封一封,递到兵部、御史台,还有北境戍军的粮道官手里。沈家旧部十二万,你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税吏脸色由红转白,最后捧着那角残印,躬着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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