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交接会摆在原店门口,六张桌子拼成一排。

赵大勇特意挂了红布,上面写着“六店同心,老味新生”。白丽站在红布下,穿了身干净的新围裙,我父亲那条被她叠在旁边,又成了拍照的道具。

我到时,街坊和供货商已经坐满了。

赵大勇把一张安排表递给我:“你手伤着,前面掌勺就别想了。白丽管六店出品,你先去后厨洗碗、择菜,一个月两千五。等你手好了,再看还能做什么。”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疼,听到“两千五”,还是攥紧了病历。

我怕的也不是少了这份钱。我怕自己一开口,又被长辈说成斤斤计较;怕十二年只换来一句“都是一家人”;更怕自己今天再低头,往后连父亲的记录本都要变成别人的。

可他们把我的退路当成软弱,我就不能再拿退路喂他们。

过去十二年,我没领过一天工资。家里吃饭、交房租、给***看病,都从店里拿。轮到我自己要药钱,他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现在他用一个月两千五,把我的十二年定了价。

白丽接着说:“春梅姐,你别嫌岗位低。做生意要看长处,我会宣传,大勇会跑客户,你熟悉杂活,大家各干各的。”

一个**货商替我说话:“春梅的卤味才是根本,她不在锅边,味道谁盯?”

赵大勇拍拍桌上的记录本封皮:“配方留下就行。都是一锅料,谁照做不一样?”

他不知从哪儿找了个旧封皮,故意让人以为本子已经在他手里。

“我做这一切也是为了家。六店做起来,你不用再凌晨看火,白丽替你受累,你还有什么不知足?”他说得有理有据,仿佛夺我的东西,是给我放假。

我怀里那本才是真正的,边角被油浸得发软,里面每页都有不同年份的改动。

白丽看见,笑意淡了些:“春梅姐,既然还是一家人,就别藏私。你把这个交给我,我也好替你守住赵家的招牌。”

“你要守招牌,为什么拿我的本子?”

“因为店里的东西本来就是大勇的。”

她这句话说得脆,周围一下安静。

赵大勇没有纠正,只压低声音劝我:“今天这么多熟人,别闹得大家难看。你交本子,洗碗的岗位还给你留着。”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不怕我疼,也不怕我走。

他只怕我带走能让他继续赚钱的东西。

我把原店前门钥匙放到桌上。

赵大勇以为我服了,脸色缓下来:“这就对了。夫妻没有隔夜仇,回去我再跟你谈。”

我又把那张安排表推回去:“钥匙还你。洗碗的岗位,你留给别人。”

“你什么意思?”

“我退出原店,离婚协议继续谈。我的记录本和婚前东西都不交。我爸的围裙,你们也别再拿来当道具。”

有人劝:“春梅,夫妻店哪能说散就散?你一个女人带伤出去,吃什么?”

我说:“靠手艺吃饭。以前怎么吃,以后还怎么吃。”

赵大勇冷笑:“手艺?没有我的招牌和客户,你摆出去谁认?春梅,别等明天一锅都卖不出去,又回来求我。”

我没答,转身穿过市场。

他跟在后面喊:“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原店就没你的位置!”

我走到对街那间小摊前,拿出新领的钥匙。

卷帘门一点点升起来,里面是新洗的锅、两张小桌,还有小琴下午帮我挂好的木牌。

我按下灯开关。

“林记老卤”四个字亮起来,不大,却正对着原店的红布。

我拿起红纸背面写好的开火时间,贴在小摊门口。

“明早六点,我做自己的第一锅。只备四十六斤,老主顾要是还认我的味,就来尝一口。”

身后,赵大勇的笑声断了。

两块招牌隔着一条街,同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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